神羅的餘燼：牆上的彈孔

火藥塔 (Powder Tower) 旁邊的小咖啡館，菜單上三種語言：捷克文、德文、英文。

1848 年，這座門樓附近有人砌路障，用椅子、桌子、書本、石頭疊起來。那年歐洲發燒。

一月巴黎，二月維也納，三月柏林、米蘭、布達佩斯、布拉格。法國不要君主，德意志要統一，義大利要獨立，匈牙利要自治，捷克要語言。

穿過火藥塔，門樓很高，光線變暗，牆很厚，溫度降下來，走出去又亮起來。門樓分開舊城跟新城，兩邊用的不是同一種語言。

哈布斯堡帝國的官方語言是德語，法律文件、行政命令、教材都用德語，想當官、讀大學，都要會德語。

大部分人不會，他們說捷克語、匈牙利語、波蘭語，在家裡用，在市場上用，一進政府機關，就改用德語。

往溫塞斯拉斯廣場 (Wenceslas Square) 走，盡頭是捷克國家博物館 (National Museum)，米黃外牆、圓頂、柱子、階梯。

站在博物館對面看外牆，砂岩上的彈孔，補過的地方顏色比較淺。1968 年蘇聯坦克開進布拉格，機槍掃在這面牆上，孔留到現在，沒補平。

進博物館，大廳掛著畫像：捷克國王、貴族、作家、音樂家。

帕拉茲基 (František Palacký)，歷史學家，1848 革命的捷克領袖。他主張捷克在帝國內要有平等地位，保留語言跟自治，不要暴力，要談判。

革命被鎮壓，哈布斯堡恢復秩序，德語繼續是官方語言。

二樓有 1848 展覽，牆上掛著當時的報紙、傳單、海報，有德語，也有捷克語。

一張海報寫著「Národ českému lidu」（致捷克人民），大意是：我們不要求獨立，但要求尊重，尊重我們的語言、歷史、存在。

小房間播放黑白影片，沒聲音。1848 年 6 月布拉格起義，民眾砌路障，士兵鎮壓，槍聲、煙霧、倒下的人。

路障用椅子、桌子、門板、石頭疊成，還有那些終於說出口的句子。

「我們有名字。」

「我們有語言。」

「我們不是附屬品。」

走出博物館，到舊城廣場。天文鐘 (Astronomical Clock) 表演，小門打開，木偶轉一圈，門關上，三十秒。

坐在廣場邊喝啤酒。

遊客拍照、笑、移動，對他們來說 1848 只是年份。對當時的人，那年他們站出來砌了路障。

晚上走回查理大橋 (Charles Bridge)，遊客散去，街頭藝人收拾東西，雕像在夜裡變成黑色輪廓，俯瞰河流。

河水很黑，看不出流動，只聽見水聲。

腦子裡還是博物館的海報。「致捷克人民。」「我們不要求獨立，但要求尊重。」

這些話當時沒被接受，接受了，帝國就不完整，所以大砲轟路障，士兵清街道。

聲音暫時沉默。

回飯店，房間對著小巷，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消失。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1848 年的海報沒被聽見，1918 年又說了一次，這次被接受，因為那年帝國已經散了。

早上搭巴士離開布拉格，往西南，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

火藥塔、博物館、查理大橋，每個地方都有一面牆，牆上都有痕跡。

巴士往前開，窗戶縫隙吹進一點風。

吹過那些彈孔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