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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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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

非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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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的床上多了一個我



當我醒來時,感覺到身旁似乎躺了其他人。

不該是如此的。我是個高中生,未婚,這又是張單人床……

對方的腳磨蹭到我的腳上了。

有些累,今天又是星期天,暫時不想理會這跟我搶床的人。


幾分鐘後,我還是爬起來了。一起床我翻坐在床邊,整個人暈暈的。

那人還睡在我身後,看來也是賴床一族。

總不是老妹吧?

回過頭去,那人將臉埋在棉被堆裡。看身形,應該是個男的。真令人失望,上天送我的並不是一段天外飛來的愛情故事。

「喂!」我推推那人的屁股,想將他搖醒。──那人身子晃了晃,繼續睡。對於他這不在乎的態度,我感到不耐。

「喂!起床啦,同學。」

同學?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直覺?應該是體型的緣故吧。

「同學,起床啦!」我再搖下去。

「幹麻啦,今天是星期天耶,這麼早起要做啥……」那人說到後頭,聲音跟著頭一起掉入棉被的深淵之中。

靠!有沒有搞錯,說得好像是自己的床一樣!這是我的床耶,這外來者不起床,居然還拿星期天當擋箭牌?不把你搖醒,那我乾脆搬出去住好了。

「喂!」大聲一喊,接著我一巴掌用力打在對方的肩膀上。這應該會讓他痛到跳起來。

果不其然。他翻身彈起,屈坐起來,用著誨暗而惺忪的睡眼瞪著我。

這人有些眼熟。他看起來怪怪的,我有些熟悉,但卻一時又想不起來他是誰。

他那微頹的雙眼對著我,表情充滿疑惑。

「你是誰?」他問。

「我是誰?等一下,應該是你是誰吧?還有,你為什麼會睡在我的床上勒?」我反身在床邊站起來。

「你的床?」他往四周望了望,接著噗嗤一笑。「這是我的床,同學。應該是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在我的房內吧。」

對於他的回答,我愣了一下,然後瞥到左手邊的更衣鏡。這一刻,我嚇呆了。

我的天啊,他是我。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怎麼一回事?」

「我說,」一股激動在心口處噴發開來,無以遏制,「你是誰啊,怎麼跟我……!」

我伸出右手指著他,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怎麼……?」他察覺到我的異狀來自更衣鏡,於是向前爬伸出頭,試著要看裡頭有什麼怪物。

裡頭沒有怪物,只有他。

「哇靠!」就在發現我發現的事實後,他身子往後一彈,也激動起來。

我知道他一定是發現了,他知道自己就跟我一樣,一模一樣。

但是,這怎麼可能?怎麼會一覺醒來,身邊多了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呢?

更多的疑惑用不明的辭句,以更激烈的氣勢衝撞我的心口,讓我膨脹起來,變得輕浮。

如此輕浮,該是作夢!──夢,一定是夢!

我眨眨眼、舔舔嘴、閉閉氣、動動腳……一切的知覺都存在……

完了,最簡單容易的解釋居然行不通。如果是作夢那該有多好,那我就能嘆一氣說──「喔,原來只是場夢。」──然後回到床上繼續星期日的回籠覺。

但是,這不是夢。

生活中有惱人的數學習題也就算了,現在還來這……這是什麼啊?

問題?他是我的問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發現他正如同鏡中人般地,皺著眉頭觀望我。

他跟我想的一樣嗎,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如果是的話,那我是他的問題嗎?

真想開口問,但要是他也開口呢?總覺得那會很恐怖。

就在我與他處於一堆問號的對峙時,一個冷不及防的新狀況,闖入了我的房間。

那就是我妹。


她楞住,我很確定。

我、老妹,還有他,被這突如其來的三角關係,給嚇得難以動彈。

大概可以知道老妹的想法,但我最清楚還是自己的。

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這一切。如果沒搞錯的話,一般的故事中,我該把「他」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然後在躲藏與解謎的日子下,往故事的結局而去。

但她冒了出來。

「哥……」

「幹……幹麻……」我聽見他也這麼說,於是回過頭去。他的表情該是我的表情,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同聲回答有多恐怖。

「哥──」她又喚了一聲。

這次我忍住了,不回答,但他也一樣。──千萬,千萬不要跟我一樣啊。

「怎……怎樣?」他小心翼翼地吐出音節。

真好,不一樣了。

「他是誰?」我妹指著我問。

「我是你老哥啊。」我說。

「你是我哥,那他是誰?」她將平舉的指頭,緩緩滑向他。

「他是……」「我是……」

又回頭,這次我倒猜起他的想法。

「你老哥。」我與他異口同聲。不同的是,我有加點頭。

「你是我老哥?你也是我老哥?這是怎樣?」她似乎被嚇到了,眼球紅起來。

「我不知道,今天我一醒來,就這樣了。」

「是啊,就是這樣。」

我忘了哪句話是誰講的了。好像不是很重要。

「我要跟爸媽說。」她帶著一種不定時炸彈的悶氣,轉過身去,要出我房門。

我奔過去一手拉住她。「不能跟爸媽說啊!」

「你幹麻,放開我啦!」她皺著臉,把氣生出來。

「喂!」一個強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抓住她的手。是他。

「你那麼用力幹麻,你把她抓痛了。」

在他的提醒下,我放開老妹,老妹卻趁這時候,一溜煙跑掉。

「唉,這下要怎麼辦?」我督著他。

「我怎麼曉得,那你知道要怎麼辦嗎?」

「『我』都不曉得了,我怎麼會曉得。」

嗯?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曉得,而他不曉得的話,那我就跟這人不一樣了,是吧?

可想而知的是,老妹會去搖醒父母,等會他們就會過來,看到我跟他這一幕。選擇有二,一是隱瞞,二是坦白。

想隱瞞是有難度的,我跟他其中一人得躲起來,然後另一人得撒謊,把故事說得漂亮。

那要說什麼故事?說老妹一早醒來出了幻覺?

「你躲起來吧。」他說。

「什麼?」我皺起眉頭,「不對,該是你去躲吧?」

「我為什麼要躲?」他露出一種呆滯,卻似乎掌控一切的表情。──此時令我討厭的神情。「是我先開口的,所以你應該去躲起來,讓我留下來編謊話。」

「誰說先說的人就做主?」

「不然你要怎麼辦?事情總有個先來後到吧?」說完,他將眼神跨過我。「唉……」

唉什麼?啊,該不會。

沒等我回頭,下一秒,我聽見母親的尖叫聲。


當情勢穩定時,我跟他早已被拉到客廳去。母親的臉色很糟,想必心裡有很大的焦躁壓抑在她的心口處。她一直瞪著我跟他,活像見到了兩隻怪物。

可是我們不是怪物,只是她的兩個兒子。

「老公……」她最後還是向父親求援。父親的理性邏輯還是比媽媽強一點的,至少不會歇斯底里的大叫。或許交給父親處理,這件事會有一個比較好的結果。

「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啊。」爸爸說。

我跟他都點點頭。

「但我們只有一個兒子,所以……你們一定有什麼地方不一樣,是吧?」

「不曉得。」「也許吧。」光是這句回答就不一樣了,不過內容大同小異。

「好吧,那讓我們先確認一些事情好了。」

父親接下來把媽媽跟妹妹組成發問團,對我跟他進行著訊問。這一問就是兩個鐘頭,其內容從天文而到地理,從遠古而到至今,從色情而到文藝……

結論是,我是他們的兒子,而他也是。

這結果不令我訝異,反而從這段交叉詰問中,讓我更確認了自己與對方的雷同性。

「他們都一樣耶,怎麼辦,當家的。」媽媽又不耐地推著爸爸的肩膀。

「一樣是一樣,不過總該是有不一樣的。」從父親的臉龐看來,他正在召喚許久沒使用、那深藏在學生時代的推理能力──換句話說就是絞盡腦汁。「昨天以前,我們只有一個兒子,而今天……眼前卻有兩個。表面上有兩個,可是應該只有一個是我們的。」

聽到父親這麼說,我不禁心驚。只有一個?我雖不清楚接下來他們要如何決定那一個才是他們的,但希望那個人是我而不是他。

那,另外一個要怎麼辦?

這突然冒出的問題壟罩著我,讓心情陰霾陰霾,很陰霾。

「要不要試試看,做DNA檢驗?」媽媽問。

「嗯,應該試試看。那,明天我帶他們去警察局問問好了。」

「等……等一下啊!」他打斷父母的談話。「明天沒時間去做什麼檢驗,要上課耶。」

「上課?」爸爸說,「你們其中一個去上課就成了吧,另一個則跟我去驗DNA,接著後天換另一個。」

「不要。」我嘟著嘴回答。

「為什麼不要?」

我跟他一前一後的搶著答,說一旦沒去上課,就有可能會沒聽到重要的課堂內容,對一個義務役學生來說,這或許是個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但下一秒自己就發現這說法的愚蠢。

重點不是為何愚蠢,而是致使吐出這樣愚蠢藉口的動機。我很清楚,相信他也很清楚。

我們不想落後給對方。

「為什麼不現在就去?」老妹突然發言。

「對喔。」老爸嘴上是這樣說,卻在起身時,嘆了一口長氣。我知道,今天是假日,這建議就像是面對暑假作業般地無奈。

無奈是無奈,不過最後老爸還是帶著我倆,完成了採樣的動作。


不是我不願意告訴各位,警察伯伯聽到這件事的反應,而是只要看看隔天我倆上學時,同學的反應就可見端倪了。

才剛進校門,就發現一堆同學──即使是不認識的──在打量著我與他。我知道那眼神中的涵義──咦,是看錯了嗎?那個人怎麼會有殘影?

一個相同的兩人,跟雙胞胎是不同的。雙胞胎從一出生就開始適應彼此的長相,而我跟他這時則還陷在奇異的陌生感之中。

踏進教室,那狀況更是明顯。一看見我跟他的同學,臉上立時都掛起大問號。那問號直到我跟他到達「自己」的座位後,才開始反應。

「喂,王同學……」有人叫著我。

「怎樣?」他轉身去回應。

「他是誰?」那位同學指著我問。

「我是王達雄啊。」我說。

「你是王達雄,那他是誰?」同學的指頭擺向他。

「他也是王達雄啊,就我所知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很訝異,李同學進國先生。」他說。

「什麼?」一堆同學因為一頭霧水,而展開議論。看來剛剛的對話並不適用於一般邏輯,這讓他們的腦子陷入死結之中。面對他們那些困惑的臉,我跟他都沒心情回應,直到第一節課──

「王達雄……坐你旁邊的是誰啊?」物理老師在講台上問著,「還有,誰才是王達雄啊?」

這時面對老師,就不得不解釋了,於是有些無奈的我倆,用接龍的方式,把昨天的故事交代了一遍。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至少我們的記憶,在昨天以前都是相同的。」

其實不只是記憶。昨天晚上,我跟他闢室密談了好幾小時,舉凡音樂、漫畫、電影、偶像,乃至於性癖好,都完全無誤。

「不會吧,就睡一覺,醒來身邊就多一個自己?這是無性生殖嗎?」老師一說完,立刻換來一場轟天笑聲。當然,我跟他並沒參與這場自我羞辱。

「那你們以後要怎麼考試?成績要算一份還是兩份啊?」

後來老師雖然上著課,但卻不時地打斷自己的課程,討論起我倆的現象。就這樣,第一堂課以一種不大愉快(當然不包括其他人)的狀態下結束了。我與他最後勉強撐完上午,中午則溜到頂樓上吹風。

就在我與他皆無言之時,李進國從後頭找上了我們。

「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們有兩個人耶。」進國說。

「我知道,但應該會慢慢地習慣吧。」

「不是,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吧,達雄?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我們不是有些小……秘密嗎?」他的音量降低,只看著我,「就是我們做的那些啊,知道我在說什麼吧,那他也知道……」

偏過頭稍稍看了他一眼,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對進國獨好於我的態度,感到憤怒。他的眉跟嘴都僵了。

「你在說什麼,別把我當外人,還說什麼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說。

「啊──是你,不是他喔?」

「我們都知道,一清二楚,我跟他是一樣的。」我說。

「一樣,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進國扁起嘴,「我只跟你們其中一個人……做過那些事情啊,我也只對你們其中一個人,說過自己的秘密啊。啊,不是不是,我終於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

「什麼?」

「就是……以後我該把誰當死黨?我該跟誰要好?我總不能兩個人都說一遍吧?」

「你可以同時告訴我們啊。」

「可是要是我只遇到一個呢?」

「那就……」

我思索起這個問題。進國說的是,很多事情是不能重複兩次的。當你很興奮地將秘密或是成就講給某人聽時,再次遇見這某人時,你很難用同樣的心情跟字句,再表現一次。換句話說,我跟他無法同時分享外在的一切,至少在友情上是不能的。

那愛情上也該是不行的。他應該也想到了,想到了怡琴。

她,是我未公開的女朋友。


放學後,我跟他沒立刻回家,反到是躲到了河濱公園的某座天橋下。

「怎麼辦?我說怡琴。」

「問得好,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講。」

突然他噗嗤一笑。我問他笑什麼。

「我在想,若我們真的碰到了怡琴,我們是不是要告訴她說,你跟我都是奪走她處女身的男人?」

啥?不過他說得對。我苦笑。這下真不知道怡琴要怎樣分割自己的記憶,來容納兩個一模一樣的男人了。

此時我偷瞄他一眼,想觀察一下,他是否有啥高見。不過從表情上看來,他現在除了有開玩笑的興致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其他想法。現在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用心觀察我與他的尷尬狀態。

突然間,我嚇呆了。

我知道是什麼讓我訝異,是差異。──他應該錯過了這個錯愕,而這錯愕可能成為我與他的分水嶺。

我想,我們開始分道揚鑣了。


離開天橋前,我們決定躲著怡琴。不過這決定沒啥用處。在學生界的口耳相傳以及通訊科技的推波助瀾下,我倆才走出天橋陰影沒多久,他的口袋就響起來了。

討人厭的通訊科技……

他掏出手機,望了一眼,我則是在腦海中搜尋著這條濱崎步歌曲的背後意義。

那當然是……

「哪,找你的。」他遞出手機。

「操!為什麼要我接,早上是你自己說要保管手機的,你忘記了?」說著,我還刻意退開一步,遠離他手中的大麻煩。

「那不要接好了。」

「不能不接啊!」我向前一步,奪走手機,然後──「喂──」

下一秒,我看見他在面前露出奸笑。

『喂──阿達,有人說你有兩個,那是怎麼一回事?還有,你為什麼沒來補習班?』怡琴的聲音塞滿左耳。

「沒……哎啊,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啊,我覺得在事情沒結束之前,我們還是先不要見面好。」

『不要見面?為什麼?──』

聽見她語氣中淡薄的抗議煙硝味,我就知道自己犯了錯。腦子不知為什麼這時整個亂掉,說的話完全沒經過考量。

這時他的笑容已經消失了,轉而以好奇取代。

『是不是你有兩個女朋友!』

「不,不是啊!」對於女人在情感上的聯想力,我不知道該感到有趣,還是該感到無奈。「別人說我們有兩個的意思是──」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唉,就是……啊,怡琴啊,你現在就先不要問了吧。」

『不行,我現在就要知道。』

這時我看見他在我面前,比出割喉的手勢。他的意思是──掛斷,先掛斷,然後關機。

可是,可以這樣做嗎?怡琴難道不會用其他方式找上門來嗎?

某陣風又輕輕拂過來了。不是真實的風,而是我與他的差異感,又刺刺麻麻地襲上心頭。我不確定當自己不是接電話的那個他時,自己會怎麼做。我也會比出割喉的手勢,以及逃避怡琴的追問嗎?

我該會的,因為他是這麼做的。換言之,他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個可能性。

『喂──!』

怡琴的聲音喚著,但此時我卻沒有反應的打算。在他出現後,我現在終於知道自己的腦袋為什麼一直塞著一股悶氣了。──內心一直在尋找那恐懼的源頭。

而我現在知道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了。他是我的另一種可能性。好的,或是壞的。

如果我未來過得比他好,如果他未來過得比我好……

突然間,發現自己想投入宿命論的懷抱之中。

怡琴依舊喚著,我卻什麼也沒回答。


一個星期後,DNA檢驗結果如預料中的完全符合。

又過了三個禮拜,這時我跟他坐在中研院的會議室內,等待聲紋、瞳孔與腦波等等的檢驗報告。

不知道為什麼,當我一個月前沉默到怡琴主動掛斷電話時,她竟然沒在這段時間試著與我倆接觸,連電話都沒再撥過來。

可能是在生氣,或許是新聞早就說明了一切。

突然,他問我在想什麼。──這一個月來,他不斷地這麼做。

我沒告訴他,自己在想怡琴在想什麼。──從電話結束的那天開始,我變得沉默,但並不憂鬱。反之,他則越來越聒噪,總是把自己的見解給說出來。

他的聒噪一直到了一名白袍人士進門來才停止。

我對白袍人士的到來沒有啥興趣,因為結果該是可想而知。

「你們對這樣的現象,有什麼解釋嗎?」在白袍宣佈結果後,他問著。

「有。其他院士對你們的現象,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你們其中一人,是來自於另一個平行宇宙,不知為什麼在那天晚上,掉進了這個宇宙。如果說這兩個平行宇宙夠接近……你們知道極限的意義嗎?」

我倆同時搖搖頭。

「算了,反正那是個假設,也是現在大家認為唯一合理的可能性。其實……我個人比較好奇的是……」白袍人是一面說著,一面拉出一張椅子,緩緩坐下來。「你們能心電感應嗎?你們的相似度幾乎是百分之百,或許有什麼共鳴性也說不定……」說著說著,白袍人左手抱住右肘,右手則撫著下巴那沒理乾淨的幾跟刺鬚。

「沒有,我跟他並沒有這種能力。不過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知道我的想法就是。或許他根本就知道我在想什麼,只是故意不說而已。」

「要是有我也是用猜的。」我說。

說到此,其實我是心底是不相信他能知道我的想法。他也許可以藉由表情觀察,或是用過去的習性來推測,但若我的思維他能知曉其中一二,我想是一定不會發生的。

每個人內心的想法都是屬於自己的私密,被窺知實在是太令人恐懼了。

感覺上,他現在直視白袍是故意的。故意躲避我的視線。

又過沒多久老爸來了,將我倆接回家去。回家的路上,我跟他坐在後座,老爸則在駕駛座上。老爸沒說什麼,只隨口問了問檢驗的結果,而我想老爸早有心理準備,所以對於百分之百的相似度,並不感到驚訝,於是便提及了晚餐。

晚餐,一個不痛不癢的話題。本來是如此的,但等到老爸提及「今晚老媽煮了你最喜歡吃的蘿蔔糕」後,氣氛立時變得凝重起來。

你,指的是某個我。──撇開他不說,至少我自己是試著不去想這個問題的。雖然過了一個月,但身邊的人依舊無法將我倆視為不同的人。在班上,由於在個性上的分歧,我們的交友圈,已經有了不同的範圍。不過那是對我倆而言,對於朋友們,他們則不只一次表示過每次看見我或他,都會有種頭暈的感覺。他們都在想,現在遇到的是哪一個啊?

他們的腦袋無法回答,於是只能嗡嗡、嗡嗡地作響。

對於慢慢進入中年的老爸來說,他的腦袋可能漸漸地失去抵抗能力,無法發出嗡嗡聲了;他恐怕只能順從過去的習慣,將兩個兒子看做一個。正因為如此,我跟他都不大願意與老爸待在一起。

回到家中後,我們彷彿無事般地吃著最愛的蘿蔔糕。老媽的臉色雖然麻木,但我想日子還是能過下去的,反正有天大家一定會習慣這件事,而有天我也會變得跟他完全不一樣。可能有天我會跑去刺青,而他有天則會留長髮。

我相信日子會過下去的。

但我錯了。


10

那錯誤始於一個分道揚鑣的決定。──我決定放學後去找怡琴,一個人。他沒意見,並說要先回家去。

到了怡琴家後,等了一陣子,她才從屋內走出來。一見面,她露出一種害怕又困窘的神情。

「你是阿達……?」

我遲疑了一下──「是……」

搞不懂為什麼自己要遲疑。但正想思索這問題的答案時,我卻不想忽視她地去這麼做。

「電視上……有兩個你。」

「嗯,有兩個我。現在你看到的我,是其中的一個。」

「其中的一個?」她的眼框一紅,緊接著流出眼淚。

晃動,她的影像在晃動,然後我感到自己的心口一陣虛弱。是她剛剛的問號導致的,我很確定。那個問號後頭相當的複雜,複雜到讓她哭泣,而她的哭泣則讓我虛弱到難以支撐。

突然間虛弱穿透了我的胸口,在上頭成功地挖出一個洞。一個事後所知,絕對無法補救的洞。


11

在一堆沉默與不算是安慰的安慰後,我離開了怡琴。虛弱的我只能寄望時間能沖淡一切的衝擊。

當然,如果衝擊來得強度能緩和些的話……

一踏入家門口,我聽見一陣哭泣聲。這哭泣聲來得比怡琴的大,也老了許多。

是我媽。

「……我就不懂啊,我只有一個兒子,要怎麼分割自己的愛,給兩個──」緊接著哭泣聲轉為沉悶。聽得出母親正把鼻子埋到什麼東西裡頭。

哭泣聲斷斷續續,抽抽搐搐。

原來她這個月都在忍耐。一定是今天只見到一個「我」,才會爆發的。

時間,仍是不夠嗎?

站在玄關處的我沒繼續往裡頭行進,只是呆立。母親的哭聲挑起我的記憶──剛剛經歷過,怡琴淚珠的味道,似乎就在我嘴邊飄過。兩個女人腦海中的錯亂,這時卻明晰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你是我的兒子,達雄,你是我的兒子啊!」

聽聞母親這樣說時,眼前飄過的是母親抱住他的畫面。他現在是否如同我一般虛弱呢?

虛極則實。

母親擁抱他的感覺,結結實實地印在我的身上。

該……最後總該是如此的。

我退步,轉身背離,往家外走。


12

踱步,我來到河邊橋上。

面對逝水,想起卡夫卡。變形記的結局,早就註定了。一早醒來變成了甲蟲,還能有什麼可能?家人怎能承受甲蟲與親人的影像重疊呢?

但是就算是不是變成甲蟲,只是多了一個人,大家還是無法習慣嗎?或許,或許久一點的時間,一切就能平淡的。

──你是我的兒子啊!

唉。


13

當我醒來時,感覺到一股熟悉。

不該是如此的。我跳下去了,怎麼會回到床上?

他呢?

雙手展開一摸,是我的單人床,而且沒有他。

「怎麼樣?」我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在牆後叨叨。這一定是有人在書房講話,而且刻意壓低音量。應該是母親。

「是他沒錯……」

「太好了!」

「你高興什麼,那是我們的兒子耶。」

「噓,小聲一點,你會吵醒他的。」

「醒了正好,該讓他知道。」

「不能讓他知道啊,當家的。」

「怎能不讓他知道?記者都到場了,新聞一定會報的。就算我們把電視給砸了,他還是會從同學的口中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麼?等一下……

冰冷蒼白的「他」,睜著眼、張著嘴,躺在一具擔架上……

一堆警消、記者圍繞。

彷彿能聞到他的味道。開始發臭了。

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他,投河自盡了。

等一下,自殺的不是我嗎?

臭味繚繞充鼻,冰冷襲身。我的胃止不住抖動、翻騰。

──嘔!

聽見我的異狀,父母衝進房內,跑到我身邊。他們試著攙扶我,更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公平,不公平啊!」我大喊著。

「什麼不公平啊,兒子?」母親問。

沒能回答,我開始下一波的嘔吐。極度收縮的腹部讓全身扭曲,扭曲的壓力讓我睜不開眼,更榨出瀝瀝淚水。淚水流經鼻側,聞起來像是河水。


14

事後,他燒成了灰,我則參加了自己的葬禮。

站在葬禮上的我,看見了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個可能。我該如何想,如何面對這種狀況?

死的該是我,可是不知為何地,還活著。或許……我根本就是他,只是一直錯認,以為我們是不同的。如果真是如此,那死的永遠只會是「他」,不會是「我」。

可以再死一次的。──這想法在他消失後,不時地喚著我。

「明年我們要來祭拜他嗎?」葬禮結束後,妹妹問著老爸。

「可能會吧。不……應該不會,你老哥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老爸端視著我。那眼神中有種舒坦,彷彿我是個久病正癒的病人。

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那另外一個呢?」

「沒有另外一個了。」媽說。

聽到媽媽的話,老妹轉而將視線投向我的雙眼。膽怯瞬時爬上我身,因為在她的直視中,有一種穿透靈魂的能力似的。

不久,她主動將眼光移開,並問:「那要是有一天我也變成兩個,爸爸媽媽你們會比較喜歡我,還是另外一個。」

不假思索,他們都說──「那當然是你了。」

<兩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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