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大雨如注，永年之境，大鄴城郊。

寒山腳下的這座破落面攤，在那面早已磨損了毛邊的“面”字旗幡下，於狂風中搖搖欲墜。

旗子早已被油煙熏得發黑，風扯著殘破的旗角，獵獵作響，在陰沉的雨幕中翻飛。從遠處望去，那搖曳的黑影不像是面攤的招牌，更像是誰家在大喪之日，用來招魂的幡。

空氣中翻滾著一股粘稠的、令人作嘔的窒息感。那是浸泡在泥水裡的枯草腐敗的味道，夾雜著城牆縫隙裡滲出的陳年鐵銹腥氣。這種味道，讓蘇白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裡，身側總會縈繞著一種開敗了的殘花香氣——濃郁、冷冽，且帶著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死意。

他記得那種味道，像是一雙冰冷的手，每晚都會準時掐住他的喉頸，提醒他還是個沒能入土的遊魂。

蘇白左手死死撐住半邊身子，斜靠在滿是陳年油垢、散發著一股子腐朽氣息的木桌上。他穿得極破，那件灰布僧袍不知洗過多少次，早已褪成了慘白色，領口和袖口處磨出了細密的毛邊，卻意外地乾淨。在這股酸菜與生肉的腥氣裡，他身上隱隱透著絲經年不散的檀香，蒼涼而孤寂。

他那雙漠然而堅定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盯著桌面上那三枚銅錢。

銅錢的邊緣被歲月磨得極圓、極亮，已經無法看出年制和背書，只隱隱呈現出暗金色的符文，在這昏暗、跳動的燈影下，泛著股清冷且神秘的微光。

蘇白伸出右手那只佈滿老繭的食指，極其生硬地撥動了一下。

“丁零——”錢幣撞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極了這二十年的人生。

蘇白看著那三枚銅錢，眼神中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蒼涼。

他想起身，可右腿處那股鑽心的疼痛，卻在這陰潮的雨天準時到來。那是二十年前在那場大火中留下的碎傷。每逢雨夜，便會像萬千隻毒蟲在骨髓裡啃噬。他不得不咬緊牙關，任由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他顫抖著手，想像二十年前那樣豪氣干雲地拍一拍桌子，最後卻只是無力地放棄，指尖在那滿是裂紋的桌角上，極其緩慢地摩擦著。

“老闆，面裡……加兩片蘿蔔。”

蘇白雙手合十，動作緩慢得近乎遲鈍。每動一下，他的關節裡似乎都會發出某種枯木折斷的響動。他的指節處佈滿了厚厚的老繭，那不是長年累月敲擊木魚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著某種極其沉重、極其冰冷的重物而磨出的痕跡。

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赤裸著上身，胸口一叢黑毛隨著他剁肉的動作不斷顫動。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在黑紅色的案板上剁得震天響，濺起的肉沫橫飛。他斜眼瞅著蘇白，往腳邊的泥水裡啐了一口：

“禿驢，多給兩片蘿蔔？那叫施捨。老子這輩子在大鄴城，連呼吸都得背債，好不容易才攢下這間面攤，你空口白牙問我要施捨？去問問那些死在路邊的，誰給過他們造化？”

他那對市儈而嗔怒的眼珠裡，閃爍著凶光。在這願力枯竭，空氣中充斥著因果契的人間，連蘿蔔都被標好了因果的價格。

身旁的食客們連頭也不抬地各自吃食，似乎這一幕他們早就習已為常，什麼也抵不過填飽肚子，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來得重要。

蘇白沒惱，他歎了口氣，緩緩將目光移向腳下那團被積水倒映出的黑影。

影子在渾濁的水面上詭異地扭動著，時而拉長成一柄帶著缺口的殘劍，時而扭曲如地獄爬出的厲鬼。那是蘇白壓制了二十年的“魔”，也是此刻唯一的夥伴。

“聽見沒？人家不給造化。”蘇白盯著那團黑影，聲音壓得極低，枯寂得如同深井裡的死水，“別看了，二十歲前你是劍壓萬里、鐘鳴鼎食，二十歲後只能跟我這兒白忙一場，認命吧。”

蘇白這番呢喃，不像是對著影子呵斥，倒像是提醒著自己什麼。

影子的輪廓在泥水中劇烈顫了顫。它似乎在嘲笑主人的虛弱，在沒人察覺的角度，極其人性化地豎起了一個中指，隨即慢慢歸於死寂。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狂亂的馬蹄聲踏碎了連綿的雨幕。

幾名身著玄色勁裝、胸口繡著流雲紋的少年破雨而來。泥水飛濺，極其精准地糊在了蘇白那件發白的僧袍上，留下了一串刺眼的污漬。

為首的少年勒馬長嘶，冷冷盯著蘇白那張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臉。他用馬鞭柄敲著靴筒，嗤笑一聲：

“哪來的野禿驢，占著好位置倒爺的胃口？滾開！”

蘇白沒動。他只是低頭盯著僧袍上那幾個新鮮的泥點子，伸出手指，在那些泥漬上輕輕摩挲，動作生硬而機械，像是要把那塊布料揉進骨頭裡。這種“生硬”裡藏著一種極致的冷傲，也藏著一種即將決堤的狂。

二十年前，秦家的人也是這樣縱馬踏過他的脊樑，碎了他的劍，燒毀了他的因緣。

“在這大鄴城地界，秦家的馬踏了誰，那是誰的福分，別讓老子說第二遍！”馬上少年面露凶獰地再度撥高聲調。

“施主！”蘇白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袍子雖破，卻是我這輩子唯一的體面。你這一腳泥，濺碎的不止是我的體面，還有我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慈悲。”

他的聲音變得冷冽如刃。“這因果……你打算怎麼接？”

“因果？呵！在大鄴城周邊，秦家的劍就是因果！”

少年長劍出鞘，寒芒直取蘇白的脖頸。劍鋒驟至，離蘇白的喉結不過寸餘，罡猛的劍氣已先一步將蘇白身前的木桌震成了幾截碎木。周圍的食客驚呼，四散躲避。

攤主縮在案板後，眼中只剩對強權的恐懼和對弱者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