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九十四章：落下去的靴底與斜面上的摩擦
靴底落了下去。
「哧——」
厚硬的皮革鞋底壓上裸露硬岩的瞬間，伴隨一聲乾澀沉悶的刮擦，席琳的右腳貼著傾斜的石面向下滑了不到半寸。
隨後，硬生生停住。
石面上被靴底帶下去的幾粒細碎浮塵滑落開來，沿著光滑的斜面一路滾進了前方的死黑中，沒有傳回任何回響。
席琳沒有立刻將左腿跟進，她的左腳依然踩在後方最後那一小片碎石層的邊緣，整個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雙手貼著身側微涼的岩壁，感受著右腳腳踝傳來的細微扭力。
她慢慢把身體的一部分分量，一點一點交給了那隻踩在斜岩上的右腳。
岩面沒有碎裂，也沒有發出崩塌的聲響。這片深灰色的天然基岩極其致密，長年被乾燥氣流沖刷的表面帶著一層微小的粗糙顆粒，厚皮革靴底硬是吃住了這股下壓的摩擦。
然而，傾斜的角度太過陡峭。隨著重量的加深，席琳的右腳踝骨深處開始泛起一陣酸硬的抽痛，腳腕的筋絡在皮肉下劇烈繃緊，甚至開始以極其微小的頻率發顫。
席琳在那裡停了一息。
「能踩。」
刺客的聲音極輕，在逼仄沉悶的岩壁間落下。
她停頓了一下，緩緩吐出後半句：
「不能久踩。」
簡短、精確，沒有多餘的修飾。
能踩，意味著靴底的摩擦力足夠阻止人體立刻向下滾落；不能久踩，則說明腳踝與肌肉的受力已經到了極限，只要在斜面上維持靜止，關節很快就會被這股向下的剪力生生折斷。
身後的加隆探出身子，獨眼在極其微弱的冷白光線中死死盯著席琳的靴尖：
「留得住人嗎？」
席琳收回了懸空的重心，左腿微彎，右腳在岩面上極其小心地換了一次受力點：
「留不住。這不是站人的地方。」
她沒有把暗金短刃拔出來貼在岩面上充當支撐。刀刃不是鑿子，更不是登山的鐵鎬，單薄的刃脊壓在硬岩上根本吃不住分量，一旦手滑，甚至會反噬割傷自己。席琳只是將整副身軀側向貼緊了山壁，右手掌心緊貼著岩壁上細微的凹凸起伏，左手捏著皮囊螢石，雙腳開始向下挪動。
那不是「走」。
那是一種緊貼著岩壁的、極其小心的下蹭。
每次只向下移半個腳掌的距離。
右腳找點，踩實，向下一寸；左腳跟進，靴跟卡住岩面微小的糙槽，右腳立刻鬆開微調。雙腿在一刻不停地互相交換著受力點，將原本會直接拉斷腳踝的下墜重力，化解在每一次細微的肌肉切換之中。
席琳向下蹭了五六步。
在她身後，那一小段光禿禿的斜岩被蹭開了幾條淺灰色的皮底劃痕。
席琳在一處岩面走勢稍微平緩了極微弱一絲的淺槽裡停了下來。她沒有真正停住不動，雙腳依然在以極小的幅度左右倒換著重心，後背死死抵住石壁，仰起頭低聲道：
「不能停。只要一下去，就必須一直動。一旦停在半路，腳發軟，就只能一路往下滑。」
身後的四個人站在碎石坡的邊緣，看著席琳在微光中不斷換步的身影，空氣沉重得像是凍結了一樣。
不能停。
這個結論對於體能完好的人來說尚且是一場凶險的考驗，而對於此刻這支五人隊伍而言，無異於一道懸在脖子上的死線。
艾爾文的右腿才剛剛經歷過痙攣發僵，連腳趾的活動都遲緩沉重；梅薇絲的手指麻木僵硬；加隆更是體重沉重、雙腿乏力。如果讓他們直接用這副軀體去踩這種只能一刻不停下蹭的陡坡，隨時可能因為某一次換步不及時而徹底失控。
加隆解下了肩頭那捆用舊布纏緊的短繩。
「不能就這麼光著腳下去。」加隆的聲音粗糲得像是砂紙在磨。
席琳在下方抬頭看著他：「你說過，不吊人。」
「老子沒說要吊人。」
加隆把短繩抖開。
這根繩子不足三丈長，起毛嚴重，中間纏著舊布。加隆沒有去尋找什麼堅不可摧的石根去綁死結——在這種風化嚴重的邊緣，任何未經反覆考驗的岩角都不配承擔全隊的性命。
工匠將繩索的一頭抓在自己粗糙寬大的手心裡，身體靠在碎石邊緣的厚石根上，將繩尾向下拋給了下方的席琳。
席琳伸手接住了繩頭。
兩個人，一上一下。
加隆在上方握著一端，席琳在下方拉著另一端。
整根短繩被兩人的力量拉直，貼著傾斜的岩壁，形成了一道筆直平行的直線。
這不是一條能承受幾百斤重量的人體懸吊繩，兩端也沒有打死在任何石柱上。如果有人失足向下猛墜，這根繩子根本拉不住人，甚至會把兩頭的加隆和席琳一起帶翻下去。
加隆低頭看著身前的艾爾文，獨眼裡滿是凝重：
「手搭著。」
工匠盯著年輕人的眼睛，語氣嚴厲而冰冷：
「不是抓著。別把分量往繩子上交。你真滑了，它救不了你。」
這不是生命線。
這是一條方向線。
在視野被壓低到極致、四周全是黑暗與傾斜裸岩的絕境中，疲憊至極的人踩在滑面上，極其容易因為視覺的喪失而產生平衡的錯覺。這條貼著岩壁的繩子，唯一的用處，就是讓正在低頭尋找落腳點的人，能用身體感知到山壁內側究竟在哪裡，防止整個人不知不覺向外側懸空傾斜。
艾爾文看著那根拉直的粗糙麻繩，點了點頭：
「知道。」
艾爾文邁步上前。
然而，年輕人走到光滑陡岩的邊緣時，並沒有伸出右手去碰那根繩子。
他的左臂依然被粗布層層固定在胸腹之間，整條小臂麻木而冰涼。他全身上下只有右手能夠動彈。
如果右手抓住了繩子，他就沒有任何手段去使用手中的短劍；而如果放任鞘尖不用，單靠一條剛剛緩過勁來的右腿，他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斜面上維持住平衡。
艾爾文沒有猶豫。
他放棄了抓繩。
年輕人側轉身軀，讓粗糙的麻繩僅僅貼著自己右肩的內側衣料垂落。
繩子擦著他的肩頭，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像是一把無形的尺，標註著他與山體內側的距離。而他完好的右手，則死死反握著那柄未出鞘的鐵短劍，鞘尖朝下，泛著冷硬的鈍光。
那隻唯一能動的手，必須留給短劍。
巴里蹲在碎石邊緣，伸手替艾爾文緊了緊胸前固定左臂的帶子，低聲道：
「一步一步來。別急著踩死。」
艾爾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微涼乾燥的空氣，右腿邁了出去。
靴底壓上光滑岩面的瞬間，皮革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哧——」
艾爾文的右腳同樣滑了不到半寸。
但就在腳底打滑的剎那，他的右手猛然下壓，短劍的木鞘尖端在石面上一頓，隨後死死頂進了岩壁表面一道天然的糙紋裡！
生鐵包箍與岩石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
不是承重。
鞘尖沒有替他撐起整個身體的分量，木質的鞘身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但那一下頂撞，像是一根斜斜插在地上的硬木，精準地擋住了他身體向外側傾倒的趨勢。
艾爾文穩住了。
他右肩貼著那條緊繃的短繩，左腳隨即跟進，靴尖在裸岩上向前蹭出半步。
右腿再次換步。
發僵的肌肉在劇烈發力時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鈍痛，每一次腳踝彎曲，膝關節都在發出發虛的酸響。艾爾文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沒有去看身後的深淵，黑眸死死盯著席琳剛才踩過的那幾道淺灰色劃痕。
每一步，鞘尖先頂，右腳跟進，左腳換位。
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具被絲線拉扯的木偶，但每一步都實打實地落在了岩面的糙點上。
席琳在下方始終維持著微小的步幅調整。刺客的右腳承重，左腳輕抬，左腳踩實，右腳微挪。她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斜面的下端，當艾爾文終於蹭到她上方的一步之遙時，席琳沒有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只是將自己的左肘橫在石面邊緣，提供了一個極其穩定的阻擋面。
艾爾文的靴尖頂住了席琳的手肘。
下衝的勢頭被穩穩化解。
艾爾文靠住山壁，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條右大腿因為極度的緊繃而泛著陣陣脫力的冰涼。
「站得住？」席琳低聲問，雙腳依然在微調著受力。
艾爾文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呼吸：
「現在行。」
「往前挪半步，別停死。」席琳提醒道。
艾爾文咬牙將身體向旁邊挪開了些許，給上方騰出了通路。
接下來是梅薇絲。
精靈學者沒有短劍可用，但她的身形比艾爾文更輕。梅薇絲將右手搭在繩索上，五指沒有握死，只是虛虛攏著繩身，利用繩索的張力感受著岩壁的走勢。
她的雙腳很慢。
靴底在斜面上一下、一下向下蹭動。
梅薇絲的十指雖然僵硬，但她的神經極其冷靜。每當靴底傳來打滑的預兆，她便立刻把後背貼緊岩壁，利用布料與岩石的摩擦減緩下沖的速度。
短短幾步的距離，梅薇絲花了比艾爾文更長的時間，但每一步都極其平穩。
當她的靴底終於踩進席琳指示的淺槽時，艾爾文用完好的右手輕輕推了她一把，將她穩穩引進了內側相對平緩的一處微凹處。
梅薇絲靠住山體，雙腿微微顫抖著，抬手將臉頰邊凌亂的碎髮抿到耳後，氣息微喘，但沒有說話。
接著是巴里。
瘦高的鍊金術士腰間依舊繫著那兩隻水袋。水袋在剛才的橫移中已經被分開捆紮，緊緊貼在他的大腿兩側，盡可能減少晃動。
巴里將右手搭在導向繩上，左手則沿著岩壁不斷摸索著微小的裂紋。
他走得極其艱難。
長時間彎腰造成的腰背僵直，讓他在向下彎曲身軀時，脊椎骨深處不斷傳來酸痛難當的拉扯。在下蹭到第四步時，巴里的右腳靴底在一處稍微平整的石面上猛地滑脫了半寸！
「唔！」
巴里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死抓繩索。
但加隆剛才的那句警告像炸雷一樣在他腦海裡回響——「抓死了，救不了你！」
巴里硬生生克制住了五指收攏的本能。他的手掌只是貼著繩索滑了過去，整個人借著向後靠向山壁的動作，用背部與臀部的布料在石面上狠狠擦了一下。
「沙啦！」
大片碎粉滑落。
巴里的身形猛地頓住。
加隆在上方將繩頭穩穩抓在手裡，神色冷峻如鐵，沒有拉，也沒有放。
巴里吸了一口冷氣，重新把右腳探進了一道細微的岩縫裡，踩實了底面。
「沒事。」巴里對著下方啞聲喊道。
他繼續向下蹭行。
片刻之後，巴里也順利滑到了下方，艾爾文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扯進了自己身旁的空位裡。
至此，席琳、艾爾文、梅薇絲、巴里，四個人已經全部站在了這段斜面的下端。
然而，整條斜坡上，最危險的一刻在這一瞬間徹底降臨。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抬起，越過漆黑的空間，看向了最上方。
加隆。
工匠孤零零地站在碎石坡與光滑陡岩的交界處。
他是整支隊伍裡體型最寬、體重最沉的一個人。剛才其他人下來時，加隆在上方替大家拉著導向繩的另一端，為所有人標註著山體的方向。
但現在，上面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人能在上方替加隆握住繩子。
如果他把繩子綁在石頭上，那麼在他下來之後，這根全隊僅存的短繩就會被永遠留在上面；而如果他收回繩子，他就必須在沒有任何外部參照物的前提下，獨自從這片連席琳都要打滑的陡峭裸岩上下來。
加隆低頭看著手裡的繩子。
工匠沒有猶豫，也沒有浪費時間去打任何自欺欺人的繩結。他將短繩一圈一圈整整齊齊地纏回了自己的左肩上，用布條扣死。
隨後，他拔出了腰間的那柄短鎚。
加隆沒有去奢望岩面上有足夠的裂縫供他的大手扣死。
老工匠轉過身，將自己魁梧的身軀徹底放低。
他幾乎是半坐了下來，臀部與大腿的粗布死死貼著石面，雙腳的靴跟深深向下凹陷，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笨拙、卻極具物理防護性的姿態，把自己變成了一塊貼著斜面滑動的沉重鐵坨。
他不是在「走」。
他是在用自己的靴底和皮肉，強行去對抗重力的拉扯。
加隆邁出了第一步。
「嗤啦——！」
沉重的分量壓上光禿禿的硬岩，發出的摩擦聲比剛才四個人加起來都要刺耳尖銳。
加隆龐大的身形順著斜面向下滑落了半尺。
石屑四濺。
「別停！」席琳在下方低聲喝道。
加隆沒有停，他也停不住。老工匠咬緊牙關，雙靴的硬底在岩石上狠狠蹬踏著，用腳跟不斷去刮蹭石面上的糙點，試圖減緩下落的速度。
第二步。
第三步。
然而，就在他滑到斜面中段、速度即將徹底被重力帶偏的一瞬間，加隆腳下的一處石皮突然發生了脆裂！
加隆的右靴猛地向前一空！
整個人瞬間向下滑出了大半步，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外側懸空傾斜！
「加隆！」巴里在下方忍不住驚叫出聲。
但沒有人能衝上去救他。在這種角度的陡坡上，任何試圖用肉身去接一個成年工匠下墜衝擊的做法，唯一的結果就是三個人一起被撞成滾地葫蘆跌進深淵。
生死只在一瞬。
加隆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在失衡的剎那，工匠右手中的短鎚猛然掄起，鎚頭向內側一收，木質的鎚柄被他狠狠橫壓在了身側一處凸起的岩面深凹中！
不是敲擊。
沒有去用鐵頭砸石頭。
那是純粹利用木柄的橫向長度，在凹槽邊緣硬生生形成了一道阻力橫樑！
「喀！」
木柄發出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重壓悶響。
粗糙的木紋在岩石邊緣擦出一陣焦糊味，但那一下橫壓產生的巨大摩擦力，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把加隆下墜的身軀在半空中拽停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停頓。
加隆的左腳靴跟順勢向內側狠狠一剁，靴底結結實實地嵌進了石面的一道細槽裡。
制動成功。
加隆的後背撞在岩壁上，粗重的喘息聲如同滾雷一般在狹窄的空間裡炸開。他滿頭滿臉都是冷汗，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短鎚，掌心裡的硬皮幾乎被磨出血來，但他沒有放手。
工匠在原地停了一息，調勻了呼吸，隨後收回短鎚，雙腳再次小幅度地向下倒換。
最後兩步。
「咚。」
加隆龐大的靴底重重踏在了席琳下方的石面上。
艾爾文與巴里在一旁同時伸出手，搭在加隆的手臂兩側，幫他穩住了最後一點晃動的餘力。
沒有人被撞倒。
也沒有人受傷。
加隆靠著冰冷的石壁，整個人順著山體滑坐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連一句罵娘的話都罵不出來了。
五個人，全部站在了這段陡坡的下端。
石壁周圍再次陷入了死寂。
席琳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最前方，抬起了右腳。
刺客的靴底慢慢向前探出，落在了前方的石面上。
這一次，靴底沒有發出剛才那種尖銳刺耳的滑動聲。
席琳將右腳的重心完全壓了下去。
沒滑。
她又把左腳帶了過來，雙腳同時放平。
依然沒滑。
席琳低下了頭。
手中的皮囊螢石微微向前推移了一寸，慘白的微光撕開了一角黑暗，照亮了腳下這片新的石面。
剛才那段陡峭得讓人發瘋的裸露硬岩，在這裡終於悄然放緩了角度。雖然依舊是一片毫無生氣的冰冷基岩，但地面不再繼續陡峭地下切，原本讓人腳踝酸痛欲裂的向下滑力，在這裡終於被相對平緩的石面化解了。
沒有重新出現厚厚的碎石堆。
沒有發現任何可以遮風避雨的洞穴。
更沒有任何人工雕琢的階梯與生路。
石頭依然是石頭。
平緩，但也僅僅是平緩而已。
席琳在黑暗中抬起頭，收回了踏出去的腳步，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這段下完了。」
身後靠在石壁上的加隆抹了一把滿是灰土的獨眼，喘息著粗聲問道：
「下面呢？」
席琳沒有探身去張望，也沒有去猜測光線照不到的深處到底藏著什麼。
刺客只是將那隻僅剩一指光隙的螢石向前壓低了一點點。微弱的冷白光線在深黑色的岩面上鋪展出去，僅僅照出了身前不足五步遠的另一段平淡無奇的石地。
再往深處，依舊是吞噬一切的濃重黑暗。
席琳看著那片黑暗，在死寂中給出了全隊最熟悉、也最冷硬的回答：
「還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