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枯木逢春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陌不相識

枯木逢春
·
·
我從未擁有過你,卻失去你千萬次,每一次失去你,我都失去了一個以為自己是的那種人,然後更靠近了真正是的那種人。

「我從未擁有過你,卻失去你千萬次。」這句話我寫在日記本上,筆尖停在紙上許久,我分不清我是沒有力氣移開,還是捨不得。就像我這場無疾而終的暗戀,從來沒有在現實裡開過篇,卻在我的心裡,已經落幕了無數次。而一旦我移開筆尖,等於我確認了我終於失去,這個事實。

  初遇是在一個落葉飄飛的秋季。我十六歲。

  那時的我迫切渴望擁有自己,換種說法就是心裡有沒有心事,這是我十六歲對於擁有自己的理解。

  我的父母是工地的泥工,工作地點調動十分頻繁,因此我的中學生涯轉學也同樣頻繁。

  十一月十三日,是我轉學到這所私立高中的第三天,當時我在圖書室借一本《海子詩選》,卻聽不懂管理員的方言,我很著急,然而他也很著急,他用更快的語速重複著,我們倆人都聽不懂對方說的什麼。

  圖書室裡只有我們的對話在響起,顯得格外刺耳。

  現在想想,好笨,明明可以寫字告訴管理員的。

  圖書室那時也有許多同學,卻沒有一人幫助我,在我準備因尷尬而逃跑的時候,他出現了。

  「李伯。她要借的是《海子詩選》。」聲音從我身後傳來,用本地話替我解了圍。

  他解釋了一下李伯聽不懂普通話,這所高中也都是本地學生,然後又告訴了我借書的流程,便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連謝謝都沒說。

  在此後的時間,我大課間基本都會去圖書室自習,只是沒遇見過他,當然去圖書室自習才是我的目的,在我看來,考上一個好大學,是擁有自己的開始。

  再次看到他時,是我來這所學校的一個月之後,我才知道我竟然和他是同班同學,他座位是在後排靠窗戶的位置,而我的座位是在第二排。那時又是高三,我腦子裡只有考上一個好大學這一個想法,加上我轉學頻繁,以往剛交的朋友,還在熟悉階段就因為我轉學而東南西北了。

  如果不是因為學校的冬季運動會,我想我可能,不,應該是不可能知道和他是同班同學。

  當時學校要做校園公眾號和校刊,校領導讓各班主任問問自己班上有沒有很會拍照的學生。由此,班主任顏老師在宣佈冬季運動會舉行時間時提了一嘴,而他的同桌站起來,指了指他,用本地話說了幾句,大概意思就是他很會拍照,是專業的,當然,這是我的猜測,因為顏老師聽過之後就拍板決定了這件事。

  我想他和他同桌一定是好朋友,我看得出來,他並不想做這種費力的事,但他還是答應了。

  運動會的時間是定在一個星期後,在這一個星期裡,我也不由自主注意他,畢竟他是那個向我伸出援手過的人,對吧?我已經知道了我和他同班,我沒有理由不注意他。

  上課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點到了後排同學,我會跟著其他同學往後看,只不過我會在身體轉動時,往他的方向看一眼;課間上完小解進教室的時候,我也不再低頭,總之總會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邊看上一眼……

  他很安靜,真的很安靜,區別於其他任何人的。他不是裝出來的,就連他的容貌也顯得安靜。他戴著一副橢圓眼鏡,留著碎髮,比我高一個半頭,放學回家時和同桌一起步行。體育課時他也只是在熱身完之後就坐在操場的石椅上。此外我沒見過老師點過他回答問題,以至於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我的心裡無限清晰,同時在我的生活裡無限模糊。

  週三的晚飯我沒有胃口,在操場上坐了一會兒才打算去校門口的小超市買個麵包墊肚子。

  在出校門時,我就看見他手裡拿著火腿腸正掰斷餵給一隻灰白小狗,之後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又摸了摸它的下巴,在摸下巴時,我注意到它有刻意抬高腦袋。

  他左臉肌肉動了動,應該是在微笑吧,我在他身後沒能看清。

  他又去買了兩根火腿腸出來。

  真是一隻心機小狗呢。

  他轉身準備回學校時,我才察覺自己已經站了有好一會兒了,慌亂小跑去了小超市。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他曾幫忙解圍過的女生,我想,肯定是不記得的吧。

  在買好麵包後準備結賬時,我竟鬼使神差地又拿了兩根火腿,後面還有人等著結賬,我也不好意思再放回去了。

  出來時那隻小狗正悠哉地躺在地上,我走過去它才猛地竄起警惕地看著我,但當我拿出火腿之後,它就開始搖尾巴了,只是眼神裡還帶著警惕。

  我想著靠它近一點也好投喂,但我往前走幾步它便往後退幾步,我停下它也停下,我只能丟過去餵它了,吃過之後它倒是主動靠近了過來,帶著點諂媚。

  從此,它在我心裡的名字就是「心機」了。

  我也學著他那樣撫摸,先是腦袋然後下巴。

  我自言自語地說:「以後我就叫你心機了。」

  我在摸到心機的毛髮的剎那,忽然察覺我是在刻意學著另一個人的動作——不是那個動作有多特別,只是做出那個動作的人是他。

  我從前以為渴望的擁有自己,是不在乎別人眼光,是心裡裝著比別人少一點的事,可我這才發現,我此刻的心裡正裝著一個人,而這個人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像一枚釘子悄悄鍥入我以為已經擁有的那個「自己」,把它釘得千瘡百孔。

  冬季運動會在一個有薄霜的上午舉行。

  我沒有參加任何項目,只是被安排去氣氛組裡舉著小牌子,對於這項任務我提不起任何興趣,站在那裡和不熟識的同學之間隔著那種客氣的距離,各自看向各自的方向。

  我只要稍微側一下視線,就能看見他。

  他掛著相機,站在跑道外側。不像其他人那樣舉著手機隨意拍,他是單膝跪在草地上,把機身角度壓得很低,鏡頭朝著起跑線那一端。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側臉和那副橢圓眼鏡的鏡框邊。他在等待一個我不知道的時機。

  發令槍響了,他的手指按下快門。

  就那一聲咔嚓,我沒去看其他地方,只是看著他放在快門上的手指。我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直至他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確認總是比發生更令人措手不及。發生的時候人還在懵,等確認的那一刻,才真的被擊中。

  運動會結束之後,顏老師讓他把照片傳到班級群裡,他傳了三十多張,我每一張都仔細看過。那三十多張照片裡,沒有一張照裡有我。

  我盯著那些照片看,看起跑時騰起的腳,看接力棒從一隻手交到另一隻手,看某個男生越過終點線時嘴巴大張著的樣子,看領獎台子上顏老師幫同學系獎牌的側影。

  他用鏡頭看世界,就只是看,而我用眼睛看世界的時候,常常也在聽。

  他是個很少說話、但是很會「看」的人。而我是個很少說話、且並不會「看」的人。我一直以為這兩種沉默是相似的,那天我才明白,沉默與沉默之間,隔著純粹。

  冬天越來越深,我和心機之間的關係也慢慢鬆動了警戒的邊界。

  它開始在我蹲下的時候主動把腦袋湊過來,我摸它的時候它會半閉上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有時候我買的火腿已經餵完了,它還不肯走,就在我腳邊繞來繞去,我的鞋帶被它蹭濕了好幾次。

  我問過小超市的老板娘它是誰家的狗,老板娘說不是誰家的,就是這片的野狗,已經在這裡幾年了,脾氣不好,一般不讓人靠近。

  「就你們兩個年輕人餵它,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老板娘邊說邊用手擦著櫃檯:「那個男孩餵了有兩年了。」

  我說了聲謝謝,走出去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幾下。

  兩年。

  他餵心機已經有兩年了。那個時候他還是高一吧,我在另一個城市,在另一所學校,對他一無所知。而他已經在這隻小狗還不認識我的時候,就用火腿掰開了一條裂縫。

  我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感激,感激心機接受了他,因為這樣的話,心機接受我,也就有了某種依據,哪怕這依據只存在於我自己心裡,旁人看來毫無道理。

  人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把喜歡延伸到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事物上去。當時我只知道,我摸著心機的毛髮,心裡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我們三個在某個平行的時空裡,共享著同一段春夏秋冬,只是彼此並不知情。

  《海子詩選》我借回來之後一直放在課桌裡,高三的課業讓我幾乎沒有時間翻看,我只是偶爾在做題做到頭疼的時候,把它翻開到隨機的一頁,看上幾行。

  有一天翻到了這句:「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乾乾淨淨,歸還給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這句話我看了很久。

  陌不相識。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我生命裡徹底意義上的「陌不相識」,可他佔據著我心裡一塊越來越清晰的地方,就像一個地主,坐擁一片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擁有的土地。

  這比暗戀更荒涼,也比暗戀更乾淨。因為它從來就沒有被說出口過,所以它從來就沒有被玷污過。

  十二月下旬,顏老師說讓我們把自己拍的最滿意的一些照片上傳到班級群裡。顏老師讓他負責幫大家處理沖洗打印,然後貼在教室後的黑板報上。顏老師說這是能送給我們最後的禮物了,希望我們有一個可以記住的高中生活。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我座位旁邊。

  他來發大家手機裡想要沖洗的照片,走到我這一行時,他把相片遞到我面前,我當時愣了一秒,又馬上低下頭,然後才反應過來接過相片。

  是兩張心機的。

  之後他就繼續往下一個人那裡走了。

  就這樣。

  但我那天晚上自習時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坐在座位上把那個過程在腦子裡過了又過——他站在我旁邊的距離,他遞給相片時的雙手,他手腕上戴著一根細細的黑繩,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根細細的黑繩。

  我站在自習室門口吹了很久的冷風才進去的。

  相片貼出來的那天,教室後面很熱鬧,很多同學站在那裡看,我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找到了我貼的兩張照片。

  心機用一種睥睨的眼神看向鏡頭,它的毛髮是灰白的,模糊的背景裡能看見小超市門口的招牌。

  另一張,是心機抬著頭、下巴微微翹起的瞬間——那是它最諂媚的動作,我沒想到被我無意拍了下來。

  寒假來臨前,他幫同桌把書搬去存放室——那時學校規定高三寒假可以自願留校自習,不留校的同學要把書放到存放室。他同桌留校,他不留,我是從這件事裡推斷出來的。

  那個冬假對我而言異常漫長。

  我跟著父母去了他們當時的工地,在華南地區一個海邊小鎮,天氣濕冷,我住在一個租來的單間裡,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每天的聲音是電鑽和切割機。我拿了很多習題冊來,但做到一半總會停下來,對著那面牆壁想那些與做題無關的事情。

  我想心機,想它會不會餓肚子,想他現在在哪裡,想他寒假會不會拍照,又會拍一些什麼。

  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這在那段時間顯得無比真實。

  班級群的成員列表裡有他的名字,我可以點開看一眼,就知道他叫什麼,這件事隨時可以做,卻一直沒有做。每次都停在打開那個列表之前,然後放下手機。

  那時的我,是在用不知道他名字這件事,維持一種獨特的佔有——他存在於我心裡的那個人,是沒有名字的,沒有我不知道的過去,只是一個被我剪裁乾淨的輪廓。一旦知道了名字,那個輪廓就開始有填充物了,那些部分或許會讓他變得更真實,但或許同樣會讓我的那份感情,被一束更刺眼的光照亮,於是變得無處遁形。

  不知道名字,是我給那份感情留的最後一點庇護所。

  那個寒假,我翻出自己後來購買的《海子詩選》,在南方的濕冷裡,讀到了那句「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那棟樓的牆壁外面,就是海。我那天傍晚爬上了樓頂,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海是很大的,大到你不會想要擁有它,你只是站在它面前,知道自己很小,這讓人奇怪地平靜下來。也大到你認為它可以裝下所有的一切,但那也只是覺得。

  如果我們兩個人都只是大海面前的兩粒沙,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呢。那份感情不需要一個名字來確認它存在過。

  它確實存在過,它存在於那些我轉過身去往他方向看的每一眼,存在於我買下的那兩根火腿腸,存在於黑板報那兩張被他打印出來的心機的照片裡。

  開學之後,心機還在。

  我第一天返校就去了,它認出了我,尾巴搖得比以前更快,大概是餓了太久,連一向的諂媚都掩飾不住了,我蹲下去的時候它直接把前爪搭上了我的膝蓋,仰著臉看我,眼神裡沒有任何防備。

  我說:「你也想我了啊,對不對?心機。」

  說出口的那一刻,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路口遇見了他。

  不是刻意,我甚至沒有預料,是我從小超市出來,他恰好也從裡面出來,我們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他手裡提著一包東西,我手裡也是,我們都愣了一秒。

  他先開口,用普通話說:「你買了火腿。」

  我說:「嗯,餵心機的。」

  他沒有說「心機是什麼。」,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走過去蹲下身餵那隻狗了,我站在原地,後來也蹲下去,我們兩個人各自把自己手裡的火腿掰斷,一人遞一半,心機那天同時吃到了我們倆人餵的火腿。

  我們之間全程沒有再說話,蹲在那裡,只有它吃東西的聲音,還有偶爾經過的人,和很遠處的一輛摩托車。

  他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向學校方向走了。

  我是後來才站起來的。我慢慢拍乾淨手,腦子裡一片空白,那種空白是很好的,什麼嘈雜的念頭都沒有、只是單純地存在著的那種空白。

  在那幾分鐘蹲在地上的安靜裡,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是因為有人注意到我,而是因為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一刻:寒風,地面,那隻小狗,以及他。

  春天來了,高考的倒計時貼在前後黑板角落,每天早晨我進教室就能看見那個數字少了一。

  那段時間教室裡的空氣是繃緊的,連最愛講話的男生也開始上課不講閒話了,只有窗外的樹在嘩嘩地換葉子,不管我們在不在乎。

  有一次下晚自習,我去丟垃圾經過他座位旁邊時,看見他的桌上壓著一張紙,是他寫的草稿,字跡清晰,寫的是數學推導。那種字是寫字的人很少在意自己字好不好看、只是單純地寫的那種字,筆畫乾淨落地,撇捺收尾都不拖泥帶水。

  我只是路過,只看了那麼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但那種字跡我始終會記得。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它和他這個人一致——他做任何事好像都不是為了讓別人看見,而只是因為那件事本身值得被做。幫我解圍是這樣,餵心機是這樣,拍照是這樣,寫字也是這樣。

  五月,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天,班裡組織了最後一次班級活動,在學校附近的街心公園裡,顏老師帶著大家吃了一頓露天飯。

  他是帶著相機來的。

  我坐在靠外的一個位置,旁邊的女生在和我說話,我一邊應答一邊不自覺地用餘光找他,他當時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拍顏老師和幾個男生拼酒量的場面,鏡頭掃過那一側時,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起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只是呆在那裡片刻。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我這邊。

  就那麼一秒,我們對上了視線。

  他沒有避開,我也沒有。

  是不是在這一秒,我也被他所看見。

  可是就是那麼一秒,然後他把鏡頭對準了另一個方向,一切照常。

  但我坐在那裡,心裡那片地方輕輕動了一下,比任何一次都平靜,也比任何一次都確實。我沒有慌,也沒有心跳加速。我只是感到了一種確認——不是喜歡他的確認,不是那種意義上的,而是另一種:我確認了,這份感情是真實的,它在我身體裡是有重量的,無論他知不知道,無論結果是什麼,它都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什麼我搭建的幻覺。

  六月,高考結束。

  考場出來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大,同學們在門口互相拍照,有人哭,有人笑,顏老師也來了,站在那裡和同學們一一道別,臉上的表情比同學們還要激動,只是眼裡有一些淚光。

  我走出來的時候,有人喊我一起拍照,我去了,站在人群裡,感覺有點不真實。

  我在走出考場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他——他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和他同桌說著什麼,他同桌好像在笑,他的表情我沒看清,只看見他右手垂著,手裡沒有拿相機,那是我極少看見他不拿相機的時候。

  原來他今天也只是一個剛剛走出高考考場的人。

  他不是一個神話,也不是一個符號,他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喜歡拍照,餵過一隻叫不出名字的小狗兩年,不太愛說話,字跡乾淨,在冬天的時候單膝跪在草地上等待一個他想要的時機。

  就是這樣,僅此而已。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我父母的工地搬到了另一個省,我隨他們離開了這座城市。

  我沒有和他告別,因為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對話。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也是一件很乾淨的事情。

  走之前,我最後一次去了小超市門口。

  心機在,還是那副老樣子,灰白色的毛髮,眼神裡永遠帶著一點警惕,但看見我之後就開始搖尾巴,那根尾巴搖得是那麼用力,好像要把這個夏天的炎熱一併搖散。

  我蹲下來,把最後一根火腿腸掰碎,一小塊一小塊餵給它。

  我說:「以後就靠你自己了,心機。」

  它吃完了,把我手心舔了一下,那條舌頭濕的、熱的,帶著它全部不懂掩飾的謝意。

  我在那裡蹲了很久才站起來。

  後來我考上了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在一座靠北方的城市。

  大學第一年,我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是同宿舍的,一個北方女孩,她說話很快,也很直,我說話很慢,我們偏偏相處得很好。有一次深夜她爬上我床位問我,你有沒有喜歡過誰。

  我說,有。

  她說,後來呢。

  我想了想,說,沒有後來,但也不需要後來。

  她看了我一眼,說,你這個人好奇怪。

  我說,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很奇怪,但是後來覺得還好。

  那是真的。

  「我從未擁有過你,卻失去你千萬次。」

  我又想過這句話很多次,每次想,都覺得寫得有點不夠準確。

  應該是這樣的:每一次失去你,我都失去了一個以為自己是的那種人,然後更靠近了真正是的那種人。那些失去並不是一無所獲的,它們是我拿回自己的方式,只是代價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你放下,然後在放下的時候意識到,我放下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的某一層殼。

  雖然他本人一無所知。

  不知名的地主,你不知道你擁有著什麼。

  現在我把那片地歸還給你,歸還給那個安靜的、戴著橢圓眼鏡的、餵了一隻野狗兩年的男孩,歸還給那個會在草地上單膝跪下來等待一個拍攝時機的人,歸還給那個寫字不拖泥帶水的人,歸還給那個在六月的考場外面站在人群稍稍靠外的地方、手裡沒有相機的人。

  我把你歸還給你自己,也把我歸還給我自己。

  筆尖最終離開了紙面。

  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秋天,不知名葉子落了滿地,風把它們吹向更遠處。我把日記本合上,摸了摸封面。然後把它藏進心底。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