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蘇白沒閃，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那張乾淨得有些過分的臉，在血色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涼。

他的腦海裡，一幕幕往事如走馬燈般閃過：當年的鮮衣怒馬、驚鴻一劍，以及最後那場燒掉所有驕傲的大火。他看著那道刀芒，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二十年了，你們難道只會這一套收割眾生的把戲？”

蘇白輕聲呢喃，右手極其緩慢、極其生硬地從袖中伸出。就在那一瞬間，他腳下的影子突然毫無徵兆地暴漲開來，化作一道如墨汁般狂暴的漆黑墨蹟，瞬間將方圓三丈的藥渣水道全部染黑。那些紫紅色的膿液被黑影吞噬，發出“嗤嗤”的消融聲。

影手自虛無中探出，枯瘦如柴，卻帶著一種讓萬物寂滅的位格壓制，死死攥住了那道足以分山裂石的血色刀芒。

“給我……碎！”

蘇白的嗓音裡透出一股子積壓了二十年的、如岩漿在深淵底層滾動的戾氣。

哢嚓！

那柄屠戮了無數生靈、聯接著成千上萬眾生癡念的斷刀，在影手的揉搓下竟像是一塊乾脆的面餅，寸寸崩碎。那些原本堅硬無比的百煉鋼渣，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黑影中伸出的無數黑色觸手瞬間攪成了虛無。

隨著刀身的粉碎，那些連接民居的雪蠶絲齊齊崩斷，發出陣陣如琴弦斷裂的聲音。

那一刻，城南數百戶正在睡夢中的百姓，齊齊發出了一聲不知名的驚叫，隨即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蘇白抬頭，眼底那一抹猩紅瞬間炸開，他的瞳孔深處，仿佛有一柄黑色的斷劍在瘋狂旋轉：

“既然出來了，就留下吧。”

黑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張猙獰的巨口，在吳期呆滯的目光中，一口將那道秦家先祖留下的、想要遁走的神魂信標生生嚼碎。

“噗通！”

蘇白猛地單膝跪地，一口暗金色的血液噴灑在發黑的藥渣上。那血落在泥水裡，竟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他那條右腿的傷痛在那一刻徹底爆發，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右手死死摳住那塊長滿青苔、冰冷濕滑的牆磚。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在青磚上摳出了五道深可見骨的白痕，金血順著指縫漫出。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生硬，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肺部的舊傷。那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反噬，讓他的臉色白得如同一張薄紙，唯有那雙眼，依然冷得讓人絕望。

“碎了？……秦家的‘五惡鉤子’碎了……”

吳期癱坐在泥水裡，褲襠處一片冰涼。

他看著那堆已經徹底失去靈性的碎渣，又看向那個跪在地上、即便狼狽卻如魔神降世的和尚。

他腦子裡瘋狂地打著轉：現在補一刀？那是找死！跑路？大鄴城雖大，卻沒他容身之所。

蘇白緩緩抬起頭，抹掉嘴角的金血，冷冷掃了吳期一眼。那一記眼神，像是冰錐刺穿了吳期的所有肺腑。

“銀子沒了，你的命還在。想要領賞，先看看你的影子還肯不肯跟著你。”

吳期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影子此時正驚恐地縮成一團，正對著蘇白腳下的黑影做出一個“叩首”的詭異姿態。他徹底絕望了。

“老子……老子真是曹了這大鄴城的因果了！”

吳期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打得滿臉是血，卻還是像條斷了尾巴的壁虎一樣爬起來，拼命用那單薄的肩膀撐起蘇白搖搖欲墜的身體。

“走！去往生客棧！只要進了昭顏老闆娘的地界，秦家的狗腿子暫時還不敢明著拿人！大爺，您撐住了，老子可不想在這兒吃刀子！”

蘇白沒說話，任由吳期那帶著汗臭與煙味的肩膀撐著自己。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破敗的肉鋪，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能懂的嘲弄。

“燼兒，這人間的火，快要燒過來了。我……控制不住了！”

而在往生客棧的頂樓。

念昭顏站在那扇從未關過的窗前。她原本溫潤的指尖，正死死扣在白骨算盤的木框上，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呈現出一種令人心疼的慘白色。

她聽到了！

那是二十年前，在大火邊緣她親手折斷那支發簪時的聲音。

“碎了斷刀，吞了神念……你這驢脾氣，還是這麼不愛惜這身臭皮囊。”

念昭顏的眼眶微微濕潤，她用手理了理那抹被雨水濡濕的鬢髮，那是她極具女人味的一個動作，卻帶著無盡的殺意與柔情。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雨幕，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泥濘中踉蹌而行的背影。

“昭顏，你在看什麼？”陰影裡，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在看……一個活死人，正在回來取他的命。”

念昭顏轉過身，月白色的裙擺在陰暗的房間內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她對著陰影裡的啞奴侍從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開門，迎客。另外……去把我那件二十年前縫好的‘修羅袍’取出來。那呆子既然要鬧，我就陪他把這大鄴城，鬧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