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的路徑
第一次看完《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那天晚上,我坐在電腦前很久沒有動。螢幕停在片尾字幕的最後一行,房間裡只剩下風扇運轉的嗡嗡聲。三十二分鐘的片長,我卻覺得自己像是跟著思真走過了一整個青春期。
後來我又看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東西從畫面裡浮出來。
第一次注意到的是章晴。田徑隊裡那個自由得像一陣風的女孩。她跑步的時候頭髮會整個往後飛,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毛。她從不猶豫。想靠近思真就靠近,想親吻就親吻。導演張琳給了她幾乎所有的戶外鏡頭——操場、走廊、沒有窗簾的教室——光線從各個方向打在她身上,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為她讓路。而思真呢,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室內。房間、狹窄的樓梯間、母親視線所及的任何地方。她的光都是從窗戶外面借來的。
第二次看的時候,我開始注意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細節。思真房間牆上貼著的電影海報。母親出現時鏡頭微微傾斜的角度。章晴離開之後,思真一個人坐在床邊,手指反覆摸著床單上一個不存在的皺褶。導演沒有讓任何人哭。沒有配樂催淚。沒有特寫眼淚滑過臉頰的鏡頭。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動作的間隙裡,像海風吹過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一點點鹹。
第三次,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部片讓我這麼不舒服。
因為我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了。不是電影裡的故事,是真實世界裡的故事。我認識一個女孩,高中時喜歡上球隊的學姐,寫了長長的信不敢寄出去,最後那封信被她媽媽在書包裡翻到。她後來再也沒有跟我提過學姐的名字。還有一個朋友,大學畢業那年終於鼓起勇氣跟家裡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爸爸說「你先冷靜一下,我們以後再談」。那個「以後」到現在都沒有來。
思真的故事之所以讓人心碎,不是因為它戲劇化。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平常了。一個女孩喜歡上另一個女孩。母親發現了。她在壓力下退縮了。她失去了那個人。然後呢?然後生活繼續。沒有報復,沒有離家出走,沒有激烈的反抗。只有沉默。只有房間。只有窗戶外面照進來的光,一天比一天淡。
導演張琳在闡述裡說,青春期有這麼一群青少年,「因為社會環境、父母權威,或缺乏性教育,沒有機會或不敢認識自己」。這句話裡最可怕的字是「不敢」。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的原因太多了——怕讓爸媽失望,怕被同學議論,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於是很多人在那個年紀做了一個最安全的選擇:把自己藏起來。等到很多年以後,當他們終於有了足夠的勇氣和資源去面對的時候,青春已經過去了。那個曾經在田徑場上對他們笑的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
《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的英文片名是 The Night。我一直覺得這個翻譯很有意思。中文片名裡有海風,有親吻,有臉頰,全是溫柔的、流動的、屬於白天的意象。但英文片名只有一個字:夜。或許導演想說的是,這些故事表面上看起來是關於愛、關於青春、關於夏天,但它們的底色始終是夜晚。是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是關了燈之後房間裡一個人的呼吸聲。是母親走進房間之前,你慌忙把日記本塞進枕頭底下的那幾秒鐘。
我特別喜歡片中一個很短的鏡頭。思真和章晴並肩走在操場邊,兩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幾乎要疊在一起了,但始終沒有真正碰到。那個畫面大概只有三秒。沒有任何台詞。但它說了一切。青春期的情感就是這樣——近到可以看見對方睫毛上的光,遠到伸出手就會被看見。
羅藝靈在評審寄語裡寫過一句話,她說好的影評「不是價值的裁判,而是理解的入口」。我想好的電影也是這樣。《海風替我親吻你的臉頰》沒有告訴我該怎麼看待思真,該怎麼評價她的懦弱或勇敢。它只是把那個夏天的光與影擺在我面前,讓我自己走進去,讓我自己想起那些我曾經不敢說出口的事。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中二年級的某個傍晚,我跟一個朋友坐在學校後面的堤防上。她突然問我:「你覺得喜歡一個人,一定要說出來嗎?」我忘了自己當時怎麼回答的。但我記得那天的風很大,她的頭髮一直往同一個方向飄,夕陽把整條河都染成橘紅色的。我們坐了很久,什麼也沒再說。後來她轉學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故事。它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就像思真和章晴之間那些未被言說的片刻。但或許有些感情本來就不需要成為故事。它們只需要被看見。被某個人在某個安靜的夜晚,隔著螢幕,隔著時間,隔著一切無法跨越的距離,輕輕地看見。
願你愛得自由,成為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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