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看見別人的好，也是一種能力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看見別人的好，也是一種能力

泉布坊舊文重讀・04

本文原寫於 2024 年 11 月，曾刊於「泉布坊」簡體中文平台。本次重新整理為繁體中文，並依今日的理解重新修訂。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句話通常帶著一點戲謔的意味，甚至有時候被用來形容一個人發達之後，身邊的人也跟著沾光。

但我有時候會從另外一個角度理解它。

如果把「得道」暫且理解成一個人真正獲得了某種有價值的東西——可能是知識，可能是智慧，可能是一種能力，也可能只是他比從前更明白了一些事情——那麼，這份所得未必只屬於他自己。

一個人變得更好，原本就有可能讓周圍的人一起受益。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反而包含了一種很有意思的價值觀：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會流動的。

一、看見別人的優秀，本來就是一次得到的機會

人遇到比自己優秀的人，大概會有很多不同反應。

有人欣賞。

有人羨慕。

有人嫉妒。

也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想從對方身上找出一些缺點。

這些反應其實都很自然。

只是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

別人的優秀，本身並不會傷害我們。

真正讓人難受的，往往是自己如何理解那份優秀。

一個人寫得比我好，他並沒有因此拿走我寫作的能力。

一個人懂得比我多，他的知識也不會因此讓我的知識減少。

一個人事業做得很好，更不會因為他的成功，就自動使我的人生失敗。

相反地，如果我願意認真看看：

他究竟做對了什麼？

他有哪些地方值得學習？

他花了多少時間？

他遇到問題時如何處理？

那麼，別人的優秀反而可能成為我的資源。

原本屬於他的一份經驗，開始有機會流到我這裡來。

所以從非常現實的角度看，嫉妒其實是一件很吃虧的事情。

明明有一個活生生的學習機會擺在眼前，我們卻因為不願意承認對方比自己好，而主動把門關上了。

二、如果心裡不能承認，又怎麼真正學得到？

有人可能會說：

我不喜歡他沒關係，我偷偷學他的長處就好了。

理論上當然可以。

但實際上，事情往往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真正的學習，第一步就是承認：

這個地方，他確實比我好。

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接受，我們很容易只模仿到表面。

看見別人文章寫得好，只去學他的句型。

看見別人生意做得好，只去模仿他的產品。

看見別人受歡迎，只去複製他的說話方式。

結果學了一圈，卻始終不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什麼。

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想理解他。

我們只是想證明：

「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樣的心態，很難學到深處。

古人講「邯鄲學步」，有一層意思也很值得我們想。

只學外面的樣子，而不知道一件事情為什麼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到最後不但未必學會別人，甚至可能把自己原本會的東西也弄丟了。

三、所以我很喜歡「隨喜」這兩個字

佛教裡常說「隨喜」。

我一直很喜歡這個詞。

看到別人做好事，替他高興。

看到別人有所成就，替他高興。

看到別人比自己有能力，也不急著貶低，而是願意承認：

這件事情，他確實做得很好。

這看起來好像只是祝福別人，其實首先受益的，很可能是自己。

因為當我們真誠地欣賞一個人時，心是打開的。

心一打開，學習才有可能真正發生。

你會開始願意留意他的長處，理解他的思考方式，也會慢慢看見一些原本因為成見而看不到的東西。

相反地，如果心裡始終只有抗拒：

「他有什麼了不起？」

「不過是運氣好。」

「換成我也可以。」

那麼，即使一個很好的老師站在面前，也可能什麼都學不到。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

能真心承認別人的好，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四、好的老師，也不應該把所得藏起來

這件事情還有另外一面。

如果說學習的人要有學習的態度，那麼真正有所獲得的人，也有自己的責任。

一個人懂得越多，不應該只是讓自己顯得比別人高明。

真正有價值的知識，如果永遠鎖在一個人的腦袋裡，它所能產生的作用其實非常有限。

所以我們回頭看歷史，真正留下影響的人，往往都做過同一件事：

把自己知道的東西，用某種方式傳下去。

有人寫書。

有人教學生。

有人留下技藝。

有人建立制度。

有人只是認真地把自己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下一代。

方式不一樣，但背後的事情很相似：

他所得的東西，沒有停在自己身上。

它繼續往外流。

這時候，「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不再只是「一個人成功，大家跟著沾光」。

它還可以有另一層意思：

一個人真正有所成就之後，他的所得應該有能力讓更多的人受益。

能力越大，可以做的事情越多。

知道得越多，可以分享的也越多。

從這個角度來說，所謂「道行有多高，責任就有多大」，並不是一句玄妙的話。

它其實很樸素。

你有一盞燈，就可以替旁邊的人照亮一點。

你有一口井，就可以讓更多人喝水。

你如果真的找到了一條好走的路，自然也可以告訴後來的人：

這裡可以走。

五、好的傳承，需要兩邊都真誠

所以，我覺得真正的傳承從來不是單方面的。

老師願意教，但學生根本不相信他，傳承很難發生。

學生真心想學，可是老師處處藏私，同樣很難有真正的傳承。

一邊願意拿出來。

另一邊願意接住。

兩者都真誠，事情才可能往下走。

這也是為什麼，我越來越重視「喜歡自己的老師」這件事。

這裡所說的喜歡，當然不是盲目崇拜。

真正值得學習的老師，也不應該要求學生放棄自己的判斷。

而是說：

至少你真心認為，這個人身上有值得你學的東西。

如果連這個基礎都沒有，整天忙著證明老師不如自己，那其實也沒有多少必要繼續跟著學。

同樣地，真正好的老師，也應該希望學生有一天走得比自己更遠。

如果學生永遠只能停在老師身後，那也算不上多好的傳承。

六、別人的光，不會讓自己的光變暗

人有時候很奇怪。

看見別人發光，會下意識覺得自己的位置被擠小了。

可是世界並不是只有一盞燈的位置。

一盞燈點亮另一盞燈，第一盞燈並不會因此熄滅。

反而是原本只有一點光的地方，變得更亮了。

知識如此。

善意如此。

經驗如此。

真正有價值的文化傳承，大概也是如此。

所以現在再看到「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句話，我反而願意給它一個比較善意的理解：

一個人的進步，本來就可以成為許多人的機會。

而我們遇見一個優秀的人時，也不妨先把嫉妒、比較、輸贏放到一旁。

好好看看他。

如果確實有值得學的地方，就大大方方承認。

能學一點，是一點。

能得到一分，是一分。

如果有一天，我們自己也真正學到了一些東西，那麼同樣不要急著把門關上。

再傳給下一個人。

涓涓細流，最後才可能成為溪河。

我想，這大概也是我所理解的：

得道之後，讓更多人一起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