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缑山乘鹤（二）

四 

到了那天，王家人都到了缑氏山下。

日头正当空时，果然一只白鹤，自云里落下，停在山尖上。鹤翅收拢时，带起一阵山风，把山下人的衣角都掀了起来。鹤背上的人，依稀是王子乔——衣衫还是入山时的式样，只是更白了，白得像晒透了三十年山雾。

山下人仰头看，人看得见，声音却够不着。山太高，风太响，千言万语都散在风里。他举起手，向众人缓缓挥动——算是告别。那手势很慢，像要把每一张仰着的脸都看一遍，又像知道这一挥之后，便不再见了。

他在那儿停了好几日，才振翅飞去，再不回头。

五 

后来人在缑氏山下、嵩高山顶都立了祠，香火年年不断。 

又后来，王子乔的墓被人盗开。盗墓人撬开棺盖，里头空空——唯有一柄剑，悬在墓穴当中，不靠墙，不落地，就那么悬着，像是有人刚放下手。

盗墓人伸手去取。剑忽然龙吟虎吼，震得墓壁簌簌落土，人不敢碰，缩手退开。不一会儿，那剑自己飞上天去了，没入云中，再寻不见。

尸解。人走了，剑也走了，什么都不留。

六 

王嘉读到这儿，把简翻过一面，指节在简沿上叩了一下。 

他想起缑氏山下那一挥手。一个人活过、吹过、飞过，留给世间的，不过是一场告别，和一把飞走的剑。后人立祠，是把那场告别供起来；剑飞了，是把“来过”这件事，连最后的物证都收走了。 

他不去比那剑轻重，也不比那鹤快慢。仙人乘鹤去，去者自去，留者自留——各得其所。这是简上本有的意思，他不必添一句。 

他提起笔，只在简旁落一行：

“乘鹤而去，留一场告别；执笔而录者，留一句‘有人来过’。皆是记号。”"

写完，山窗外的天光退到了石壁根上。王嘉没有点灯，就着那点残光，把周简码回石龛。

远处山下小庙的钟，叮——当——敲了两下，像替那个挥手的人，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注】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好吹笙作凤凰鸣、浮丘公接上嵩高山、七月七日乘白鹤驻缑氏山头举手谢时人、墓中唯见一剑飞上天，均见《拾遗记》卷二·周及《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