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樹民
鼎程勞務藏在城西高架橋下的一排舊門面裡,招牌褪得只剩「鼎」字還算完整,後面兩個字被風吹雨淋得發白,遠看像一塊故意不想讓人認清的牌子。
出租車在路邊停下時,剛過十點。高架橋上傳來一陣一陣碾過去的車聲,像有人在頭頂拖著鐵輪慢慢來回。門面前擺著兩張塑料凳,一張上面坐著個光膀子的男人,正低頭嗑瓜子,腳邊是一地瓜子殼;另一張空著,凳腳歪了一邊,用磚頭墊著。玻璃門上貼滿了褪色的招工紙:焊工、裝卸工、夜班巡檢、短期搬運、外包保潔。聯繫電話一串一串,字體很大,語氣很熱鬧,什麼「急聘」「高薪」「當天上崗」,可紙邊都捲起來了,像喊久了,自己也不怎麼信了。
許聞推門進去,先聞到一股煙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的味道。屋裡不大,靠牆擺著兩張辦公桌,一台舊電腦開著,風扇嗡嗡轉。牆上掛著日曆和勞務派遣許可證複印件,玻璃相框裡塞著幾張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用力,背後是一條紅底白字橫幅,寫著「服務企業,保障用工」。
櫃檯後面坐著個燙捲髮的女人,正在塗指甲,見有人進來,頭也沒完全抬起來:「找活還是找人?」
「找趙國勝。」許聞說。
女人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哪位?」
「有點事想問。」
「問什麼事?」
「韓樹民。」
女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快得幾乎可以忽略。她把指甲油瓶蓋擰上,朝裡屋揚了揚下巴:「趙哥,有人找。」
裡屋的門簾掀開,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肚子不小,頭髮往後抿得發亮,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襯衫,腋下夾著個黑色皮包,像剛準備出門。他先看許聞,又看了一眼門外,問:「你是?」
「許聞,晚報記者。」許聞沒有繞,直接把記者證亮了一下。
趙國勝臉上的笑很快就出來了,笑得倒不難看,只是太快,像平時經常要用:「記者同志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想跟你核實一個人。」許聞說,「韓樹民,是不是你們這邊派去安平碼頭附近項目幹活的?」
趙國勝把皮包往桌上一擱,笑還掛著:「韓樹民?沒印象。」
「你想清楚再說。」
「這有什麼想不清楚的。」趙國勝拉開椅子坐下,摸出煙盒遞了一根過去,「我們這兒人來人往,一天登記幾十個,幹兩天就走的多得很。你突然說個名字,我哪能記得住。」
許聞沒接煙:「昨晚安平那邊出事了。」
「出事我知道,新聞都看見了。」趙國勝把煙塞回去,口氣輕輕的,「不是寫了嗎,一人輕傷,無生命危險。」
「那人死了。」
屋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捲髮女人本來正低頭翻手機,聽見這句,手指停住,眼神往這邊飄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
趙國勝臉上的笑沒完全掉,只是變薄了點:「記者同志,這話可不能乱說。」
「乱不乱說,你心裡清楚。」許聞看著他,「韓樹民,五十二歲,昨晚从市三院送到城南殯儀館。你還要說不認識?」
趙國勝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輕微一響。他沒有立刻接話,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在給自己找一個合適的語氣。
「就算真有這麼個人,」他說,「也不一定是我們正式派出去的。你知道現在外頭零工多,熟人帶熟人,包工頭轉包,今天去這個地方,明天去那個地方,人未必都走我們賬上。」
「那他有沒有來過你這裡?」
「我說了,記不清。」
「安平那邊的活,是不是你們在對接?」
「也不全是我們。」趙國勝把問題撥開得很熟練,「城西這一片勞務點多了去了,企業缺人,誰手上有合適的就送過去。你真要查,不能只來找我一個吧?」
許聞沒再跟他繞。他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靠牆那個鐵皮文件櫃上。櫃門沒關嚴,露出裡面一摞摞文件夾和幾個裝票據的牛皮紙袋。
「把你們最近一個月去安平那邊的派工登記給我看看。」他說。
趙國勝立刻笑了:「這怎麼行,裡面都是員工信息。」
「员工?」許聞盯著他,「你剛不是還說人不一定走你們賬上嗎?」
趙國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撐住:「我這人說話直,意思就是來源复雜,但該登記的我們都會登記。可登記歸登記,資料也不能隨便給外人看,您說對吧?」
許聞沒說話,只是从包裡把那張複印件拿出來,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按住。
紙一攤開,屋裡像忽然靜了一點。
趙國勝先看見了「韓樹民」三個字,目光立刻頓住。雖然只有一瞬,但已經夠了。
「現在記起來了嗎?」許聞問。
趙國勝沒有碰那張紙,只是盯著看了幾秒,抬頭時,表情已經完全換了。剛才那點敷衍的客氣還在,裡頭卻多了一層防備。
「你這東西哪來的?」
「你先回答我。」
「我沒必要回答來源不明的東西。」趙國勝把身體坐直了,「而且這上面能說明什麼?名字一樣的人又不是沒有。」
「送來單位寫著『安平……』。」
「安平怎麼了?安平那邊項目多著呢。」
「韓樹民到底是不是你們送過去的?」
趙國勝抿了抿嘴,忽然轉頭衝捲髮女人說:「小劉,把上個月臨時工簽領簿拿來。」
捲髮女人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會真讓拿。可趙國勝已經把話說出來了,她只好起身,从鐵皮櫃最下層拖出一本藍皮本子,拍在桌上。灰塵撲起來一層。
趙國勝翻了幾頁,動作很快,像是早知道哪幾頁該給人看,哪幾頁不該給人看。翻到中間,他把本子往許聞面前一推:「你自己看。我們這兒沒有你說的這個人。」
許聞低頭。
那是一份工資簽領頁,表格印得很粗糙,列著日期、工種、姓名、電話、身份證後四位、金額和簽字。紙已經發黃,邊角起毛,很多名字都是草草寫上去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人簽的是全名,有的人只寫一個姓,還有人直接按了個紅指印。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頁靠下時,目光停住了。
一欄「工種」寫著:焊工。
姓名那一格,寫得有點擠,像原來位置不夠,硬塞進去三個字:
韓樹民。
電話那欄空著。
身份證後四位一欄,只寫了兩個數字,後面像被誰用藍筆劃過。
去向那一欄寫得最潦草,只能勉強辨出「安平碼……」三個字,後面被一團墨迹壓住了。
簽字那格不是簽名,而是一個模糊的紅指印,旁邊有人代寫了兩個字:老韓。
許聞把手按在紙上,沒有立刻抬頭。
趙國勝說:「看到了吧,臨時的,信息不全,很正常。像這種活,很多人當天叫,當天去,錢也是當天結,哪有那麼規範。」
「既然不認識,為什麼會有『韓樹民』?」許聞問。
趙國勝咳了一聲:「我說的是沒印象。你這人,話別扣得太死。」
「他到底是你派的,還是別人轉給你的?」
「這我哪記得住。」趙國勝有點不耐煩了,「你是記者,不是查案的。真出了事,你去找企業,找項目方,來問我們這種中介有多大用?」
「用處就是,沒有你們,他也進不了場。」
這話一出來,趙國勝臉色微微沉了沉。
捲髮女人在櫃檯後面不再看手機,安靜得過分。屋外高架橋上的車一陣陣過去,把門口玻璃震得輕輕發顫。
趙國勝伸手想把本子拿回去,許聞先按住了:「這一頁我要拍一下。」
「不能拍。」
「為什麼?」
「公司資料。」
「死人的資料你倒知道保護得挺及時。」
趙國勝眉頭一跳,壓著聲音說:「記者同志,說話注意點。人是不是死了,我不知道;就算真死了,也得等上面認定。你現在拿著一張不知道哪來的紙,跑到我這裡逼問,算怎麼回事?」
「算有人得把這個人从『不認識』裡撈出來。」許聞說。
趙國勝盯著他,盯了幾秒,忽然扯出一點笑:「你們記者是不是都這樣?昨天報上怎麼寫,今天自己就忘了。」
許聞沒接這句話。他从兜裡摸出手機,對著那頁簽領表拍了兩張。趙國勝起身來擋,他也沒躲,拍完才把手機收起來。
「刪了。」趙國勝說。
「你可以報警。」
趙國勝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低頭把簽領簿「啪」地合上,聲音悶悶的,像壓住了一點火。
「我勸你一句,」他說,「有些事不是你寫出來就能算数的。人要真沒了,企業那邊、項目那邊、家屬那邊自然會處理,輪不到你一個記者替誰出頭。」
「處理?」許聞看著他,「是處理事,還是處理人?」
趙國勝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他朝門口一擺手:「該說的都說了。慢走,不送。」
許聞沒有再硬頂。他知道這種地方再待下去,只會把門關得更死。他把複印件和手機都收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捲髮女人很輕的一句:
「哎,等等。」
趙國勝立刻回頭:「你幹什麼?」
女人像是被嚇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沒對趙國勝說什麼,只是快步走到門口,把一張皺巴巴的小票一樣的紙塞進許聞手裡,動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見。
「昨天中午,老韓來過。」她低聲說,「在隔壁老馬那兒吃麵,賒了一碗。你去問問。」
她說完就退回去了,低下頭,仿佛剛才什麼也沒做過。
許聞捏著那張小票出了門。紙上是油筆寫的兩個字:老馬。
隔壁就是一家麵館,門臉比勞務公司還小,鍋裡正咕嘟咕嘟煮著面。一個穿背心的胖男人站在灶前,脖子上搭著毛巾,額頭全是汗。許聞進去時,他正往碗裡舀湯。
「吃點什麼?」老馬頭也不抬。
「打聽個人。」許聞把那張小票放在檯子上,「韓樹民。」
老馬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誰?」
「昨天中午在你這兒吃過面,賒了一碗。」
老馬看了眼那張小票,沉默了兩秒,把湯勺放下:「你是他什麼人?」
「記者。」
老馬「哦」了一聲,臉上並沒有歡迎的意思。他往門外瞄了一眼,像在確認沒人正盯著這邊,才壓低聲音說:「你們不是都登報了嗎,輕傷,無生命危險。」
「那是報紙上寫的。」
「報紙不是你們寫的嗎?」
這句話和昨晚那個工人的「你們記者寫了有用嗎」差不多,聽上去不重,卻一下把許聞頂在原地。
老馬擦了擦手,語氣沒那麼衝了:「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你也知道,咱們這種地方,說多了容易惹麻煩。」
「我就想知道他這個人。」
老馬看了他一會兒,像在衡量這句話值不值得信。最後還是嘆了口氣:「五十出頭,瘦,臉有點長,左邊後槽牙壞了,吃麵總挑軟的。話不多,喝水喜歡自己帶,那個保溫杯老舊老舊的,杯蓋都掉漆了。」
許聞聽著,沒有打斷。
「手挺穩。」老馬又說,「人一看就是幹焊工的,手背上全是燙疤。來這兒也不是第一回了,安平那邊有活的時候,他常跟一撥人過來,吃完就蹲門口抽煙,不吹牛,也不跟人乱開玩笑。別人問他哪兒人,他就說南邊縣裡的。」
「家裡呢?」
「聽他說過一嘴,有個女兒,在外面念書吧。具體哪兒我記不清。」老馬想了想,「他前天還說,再幹兩個月,攢夠錢就回去。那會兒我還跟他開玩笑,說你每年都這麼說。」
「他怎麼回的?」
老馬愣了愣,像是沒想到這個也有人問。過了會兒,他才說:「他說,今年是真得回。『孩子要用錢。』就這麼一句。」
麵館裡鍋裡的水翻起來,咕嘟咕嘟冒泡。外頭有工人進來喊「兩碗二兩寬麵」,老馬回了一聲「等著」,卻沒立刻動。
「昨天中午他來吃麵的時候,身邊還有誰?」許聞問。
「兩個年輕的,一個叫小孟,一個叫什麼強,我不清楚。都是幹活的。」老馬擦著檯子,聲音慢下來,「他那天吃得挺快,像趕時間。走之前還說了一句,晚上可能加班。」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城西老電廠後頭那片平房,具體哪一間我不知道,都是工友混住。」老馬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要去找人,今天可能晚了。」
「什麼意思?」
老馬朝外頭努了努嘴:「剛才有人也來問過。」
許聞心裡一緊:「誰?」
「兩個男的,不像工人,車停在高架底下。」老馬壓低聲音,「他們沒點面,就問『老韓這人常不常來,住哪兒』,問完就走了。一個穿襯衫,一個夾克。像單位上的。」
許聞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殯儀館後門那輛黑色商務車,想起昨晚醫院裡那幾個白襯衫男人,想起趙國勝剛才那句「輪不到你一個記者替誰出頭」。城市裡的很多事,單看每一件都不算什麼,放在一起,卻會慢慢拼出一種讓人背後發涼的秩序:你去找一個名字,總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你要去哪兒。
「他們問到住處了?」他問。
「我沒說。」老馬瞥了他一眼,「可別人說沒說,我不敢保證。」
許聞點點頭,掏出錢放在檯子上:「給我下一碗面吧。」
老馬愣了下:「你不是不吃?」
「突然有點餓了。」
老馬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去下面。熱氣一下騰起來,把狹小的麵館蒸得發悶。許聞坐在靠門的塑料凳上,聽著鍋蓋碰撞的聲響,忽然覺得餓並不是真的餓,只是他需要一點時間,把剛才那些零碎的話重新串起來。
韓樹民來過。
韓樹民不是第一次在安平那邊幹活。
韓樹民常來這家麵館。
韓樹民帶舊保溫杯,左邊後槽牙壞了,想再幹兩個月給孩子用錢。
這些東西都很小,小得上不了版,也進不了通報。可偏偏正是這些小東西,證明一個人不只是名單上的三個字,不只是殯儀館袋子上的標簽。他昨天中午還在這裡坐過,吹著面,嫌太燙,掀開保溫杯蓋喝水,甚至還欠了一碗面的錢。這樣的一個人,到了今天,竟然已經要靠別人低聲提醒,才不至於从紙上被抹掉。
麵端上來時,許聞沒怎麼嘗出味道。他吃了兩口,把手機拿出來,想給市三院急診那邊再打個電話。剛撥出去,又按掉了。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麻煩的地方。
如果勞務公司這邊簽的是「韓樹民」,醫院那邊卻把名字記成了別的——比如少一筆,多一橫,或者幹脆寫成「老韓」——那企業只要再說一句「現場人員還在核定」,這個人就能在每個環節都差一點點。差一點點,就認不實;差一點點,就不算同一個人;差一點點,就可以永遠掛在「待確認」那一欄裡。
不是誰把他一下抹掉的。
是每個人都只抹一點。
許聞放下筷子,忽然失去了繼續吃的胃口。
他結了賬,走出麵館,沿著高架底下那條灰撲撲的路往裡走。老電廠後頭果然有一片低矮平房,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白,晾衣繩橫七豎八拉在半空。幾個男人蹲在牆根打牌,看見他走近,都本能地抬頭掃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像不願和陌生人有太多眼神接觸。
許聞問了兩處,才有人朝最裡面一排房子努了努嘴:「老韓之前住那邊,和兩個人拼。」
「現在呢?」
那人把牌往地上一扔,口氣很淡:「昨晚沒回來。」
「他室友在嗎?」
「都出去了。」
許聞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最裡面那排房子門都長得差不多,綠色鐵門,門邊貼著掉色的廣告貼紙。走到第三扇時,他停住了。
門口地上放著兩個煙頭,還很新。門鎖倒掛著,說明有人來過,又走了。更讓他在意的是,門框邊上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像是誰隨手塞進去的通知。許聞抽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張社區安全提醒,紙很普通,背面卻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
「家裡來人了,別乱說。」
字寫得很急,最後一個「說」字收筆都散了。
許聞捏著那張紙,站在門前,一時沒有動。
他不知道這是留給誰的,是給屋裡人,還是給後來的某個人;也不知道「家裡來人了」指的是家屬到了,還是別的人先到了。可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已經比他更早走進了韓樹民活著的地方,並且開始安排接下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他把紙折好,放進本子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時,手機響了。是主任。
許聞接起來,先聽見那邊翻紙的聲音,接著才是主任壓著火的嗓音:「你在哪兒?」
「外面。」
「我當然知道你在外面。」主任說,「剛剛宣傳口打電話到報社,問你是不是還在追安平那條線。」
許聞沒說話。
「許聞,我昨晚跟你說得夠清楚了吧?」主任的聲音沉下來,「這事到此為止。今天版上已經發了,後續等統一口徑。你別把自己搭進去。」
「如果報上寫錯了呢?」許聞問。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主任像是嘆了口氣,又像只是把煙吐出去:「寫錯不寫錯,不是你現在該管的。你先回來。」
「我晚點。」
「許——」
許聞把電話掛了。
高架橋上,一輛貨車轟隆隆開過去,震得橋下灰塵都浮起來一點。他站在原地,看著螢幕慢慢熄滅。陽光很亮,照得那排平房的鐵皮屋頂發白,像一片廉價卻刺眼的反光板,把所有細節都照得無處可藏。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這座城裡真正擅長的,从來不是把事情徹底藏住。
它更擅長的是另一種辦法:
讓每個人都只知道一部分,讓每份記錄都差一點,讓每句話都帶一點保留。到最後,誰也沒完全撒謊,誰也沒完全說真話,而那個真正死掉的人,就在這些差一點裡慢慢消失。
許聞把手機揣回兜裡,低頭翻開本子。
第一頁夾著殯儀館那張複印件。
後面一頁,是剛拍下的簽領表。
再後面,是老馬說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話:舊保溫杯、壞牙、女兒、再幹兩個月。
最後一頁,夾著那張从門縫裡抽出來的紙:
「家裡來人了,別乱說。」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種幾乎可以叫作憤怒的東西。不是昨晚在醫院看到擔架時那種職業上的敏感,也不是在殯儀館後門看見深色拉鏈袋時那種發涼的直覺,而是一種更鈍、更沉的情緒,像有東西一點點沉到胃裡,沉得他發悶。
這個人明明活過。
他吃過面,賒過賬,帶著掉漆的保溫杯,說過「再幹兩個月就回去」。他不是一行模糊的登記,不是一張複印紙,不是通報裡那個被輕輕帶過去的「輕傷」。可現在,所有東西都在把他往回推,往匿名裡推,往那個誰都能替他解釋、誰都能替他改寫的地方推。
許聞合上本子,朝路邊走去。
他本來打算這就去找韓樹民家屬,可現在他知道,自己已經慢了一步。有人先去了,而且去得比他更理直氣壯、更名正言順。至於他們帶去的是安撫、賠償,還是別的什麼,沒人會告訴他。
他站到路邊,招手攔車。
司機探出頭問:「去哪兒?」
許聞頓了頓,說:「南平縣,雙河鎮。」
這是老馬剛剛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的地方。韓樹民有一次喝多了,說過自己老家在那邊,山多,路遠,回去一趟得轉兩趟車。老馬本來不想提,後來還是順嘴說了出來。
車門關上,車子開出去時,許聞回頭看了一眼高架橋下那排舊門面。鼎程勞務的玻璃門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裡面什麼也看不清,像一面只會把人影彈回來的鏡子。
他把本子放到腿上,手指按住封面,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有人已經先一步去找韓樹民家裡人了。
而這一次,他不能再比「版本」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