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灰烬与新衣

自从在巷口瞥见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李明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成了他在麻木的日常中反复回想的画面。他决定找到那个男孩。这不是反抗军的任务，而是他自己内心的一种冲动，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确认那火星是否依然存在的渴望。

他利用下班后和仅有的休息时间，在第八区的街头巷尾逡巡。他去了那个男孩偷面包的巷口，去了垃圾堆附近，去了那些可能藏身的废弃角落。第八区像个巨大的迷宫，充斥着绝望和冷漠，寻找一个刻意躲藏的孩子如同大海捞针。好几天过去，一无所获。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废弃的、半塌的旧仓库角落，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男孩像一只警惕的野兽，蜷缩在一堆破布和废纸板搭成的简陋“窝”里，正啃着一块捡来的、不知放了多久的干饼。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手里下意识地抓紧了一块尖锐的碎砖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声。

李明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从怀里掏出今天省下的半个馒头，放在地上，慢慢向男孩推了过去，然后后退了几步。

“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李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男孩死死盯着他，又看看地上的馒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戒备。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保持着防御的姿态。李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闪电般地冲过去，抓起馒头，又迅速缩回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李明。

李明看着他狼狈的吃相，心里一阵酸楚。他没有多停留，只是轻声说了句“明天我还会来”，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尤其是在这个处处是陷阱和背叛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每天都会在下班后，带着一个馒头或者一点食物，来到这个废弃的仓库。他总是把食物放下就离开一小段距离，不靠近，不多话。男孩从最初的极度警惕，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他依然沉默，但不再发出威胁的呜咽，有时甚至会在李明放下食物时，抬眼看他一下，眼神复杂。

直到第五天，李明除了馒头，还带来了一小瓶干净的水和一小块医用消毒皂——这是他从自己微薄的“补贴”里省下来的。“你的手……好像破了。”李明指了指男孩手上几道被什么东西划破、已经有些红肿的伤口。

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李明，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困惑，而不是全然的戒备。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了水和肥皂，笨拙地清洗起伤口。

“我叫李明。”李明轻声说。

男孩清洗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混地说了句：“……小虎。”

这是一个微小的突破。李明心中一暖。他知道，这颗顽强的火星，还没有被彻底浇灭。他开始尝试和“小虎”说一些话，不是盘问，只是聊聊天气，说说工厂里的趣事（当然是经过筛选的、无害的），或者给他讲一两个他小时候听过的、关于勇敢和希望的故事。小虎大多时候还是沉默，但偶尔会抬起头，眼神专注地听着。李明还把自己一件穿旧了但还算保暖的夹克留给了他。小虎起初不肯要，但在李明坚持下，还是默默地穿上了，那宽大的夹克套在他瘦小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却也让他不再瑟瑟发抖。

就在李明和小虎之间这种脆弱的信任开始萌芽时，反抗军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再次来到废弃的发电厂，林的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有新情况。”她开门见山，“我们收到从‘外面’传来的消息，几个一直关注大同国人权状况的自由国家，最近加大了外交压力，提出了一些……要求。”

“要求？”李明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大同国是铁板一块，不受外界影响。

“对。表面上是关于贸易和国际合作的谈判，但实质是施压。”林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我们的‘伟大领袖’和他的党，为了维持他们那点可怜的国际形象，以及更重要的——经济利益，似乎打算做出一些‘姿态’。”

“什么姿态？”

“他们准备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所谓的‘依法治国’。”林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广播和报纸很快就会开始宣传，说什么要健全法制，保障公民权利，建设‘公平正义’的社会。”

李明愣住了。“依法治国？这……这是好事啊？”他本能地觉得，法律总比人治要好。

“好事？”林冷笑一声，“李明，你还在真理部待过，难道还不明白吗？在大同国，法律从来都只是统治的工具，而不是人民的盾牌。他们所谓的‘依法治国’，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

石头在一旁也难得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声，表示赞同。

“他们这样做，一是为了应付外部压力，做出改革的假象，堵住悠悠众口；二是为了将现有的控制手段合法化、精细化。”林解释道，“以前是领班一句话就能扣你工资，以后可能会变成依据某个新颁布的《工厂管理细则》第XX条来扣你工资。以前是赵强看你不顺眼就能找茬开了你，以后可能会给你安上一个‘违反内部规定’的帽子，‘依法’解除你的职务。本质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可能更糟，因为披上了‘法律’的外衣，会让一些人产生虚假的希望，从而放弃抵抗。”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到了自己被开除的经历，想到了领班随意的罚款，想到了“三哥”那样的存在……如果这一切都被包装在“法律”的框架下进行，只会让人更加无力反驳。

“他们会大力宣传，制造一种国家正在变好、未来可期的假象。”林继续说，“很多人会被蒙蔽，甚至会因此更加拥护这个体制。这是比赤裸裸的暴力更可怕的麻醉剂。”

“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揭穿这个谎言。”林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要让更多人明白，真正的改变绝不会来自统治者的恩赐。我们要利用他们宣传‘依法治国’的机会，反过来利用这些他们自己制定的、哪怕是虚伪的条文，去争取我们应有的权利，去暴露他们的虚伪和矛盾。同时，我们也要加倍小心，因为更严密的‘法网’，也意味着对我们更隐蔽、更系统的打击。”

李明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看向窗外，第八区的夜色依旧沉重。广播里可能很快就会响起歌颂“依法治国”的赞歌，但现实呢？现实是像小虎这样的孩子还在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挣扎求生，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工人在流水线上耗尽生命，是母亲的病还需要依靠反抗军的“交易”才能维持。

“依法治国”……多么讽刺的字眼。

他想起了小虎那双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或许，像小虎这样从未被体制驯化、也从未对体制抱有幻想的孩子，反而更能看清这虚伪的本质。

“我明白了。”李明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留意工厂里和社会上对这个‘依法治国’的反应，也会……继续寻找那些没有被麻醉的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废厂的墙壁，投向了那个蜷缩在破仓库里、名叫小虎的男孩。那颗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火星，此刻在他心中，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