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yomi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完了,「此生不能白活」好像是我的精神房贷

yomi
·
诊所开起来以后,我终于拥有了曾经想要的自由,却开始害怕一眼看到十年后的生活。我一直觉得人生只有一次,就应该尽可能体验更多可能性。直到最近才开始怀疑:如果我永远需要未知才能感觉自己活着,那还是自由吗?也许自由是我随时可以离开,也包括我明明可以走,却选择留下。

病人走后,诊所突然安静下来。

我刚刚看完诊,抓完药,把人送到门口。前一分钟还在问症状、写病历、称药粉、装袋,脑子里都是接下来要做什么。等门重新关上,我坐回电脑前,突然空了下来。

这样的下午,过去一个月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开门,等病人,看诊,治疗,抓药,收费,把人送走。

有人来的时候反而还好。忙起来,脑子像自动进入了一套程序,只要处理眼前的事情。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没有病人的时候。

等。

不知道下一个人什么时候来。

我坐在电脑前,回忆前面一整个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泡泡里,也有点像《楚门的世界》。每天都在正常运转,事情也在一件一件完成,可我的精神像《三体》里的脱水人一样,被抽干了。

然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问题:

我创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赚钱吗?

可是我对大house、fancy car都没什么感觉。那要赚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算过“多少钱才算够”。

如果不是为了这些,我为什么每天都在担心这家公司?

我最不喜欢的其实就是等病人。那是一种很被动的未知。没有病人的时候,我的脑子反而比有病人的时候更忙。

要不要做营销?最近的成绩虽然还不错,但是和现在的投入比起来还远远不够吧。前面做得好也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增长。现在大环境不好。以后市场会不会越来越差?是不是应该未雨绸缪?

还有WhatsApp。

有时候只是看到消息弹出来,我就已经有点累了。哪怕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哪怕别人可能觉得这只是很普通的沟通,我还是会觉得和人太多、太深的交流很消耗。我可以共情,也知道病人需要被认真回应,可一天接住太多人的东西以后,我自己的能量就会变得很低。

这些东西还会跟着我回家。有时候凌晨突然醒来,巨大的压力一下子涌上来。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人却瞬间清醒了。

然后睡不着。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很想拥有自己的时间。不用听别人的安排。想关就关。想休息就休息。

后来我真的有了自己的诊所。

没有老板了。

可我好像还是不能休息。我总觉得公司还没有真正走上正轨,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震惊。

为什么我对自己这么苛刻?

而且我担心的明明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以前老板不让我休息,现在已经没有老板了,我自己却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那个声音会说:

现在还不够。现在的成绩和你的投入比起来还差得远。前面做得好有什么用,未来又不一定继续增长。你要做营销。你要准备。万一以后更差呢?

未来很麻烦。

因为未来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这个月可以担心下个月,今年可以担心明年。一个问题解决了,还会有下一个。

只要我愿意,我永远都能找到一个理由告诉自己:

还不能休息。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也许创业已经开始成功地变成“生活”了。

开诊所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每天都有很多问题。装修还没弄好。招牌怎么办。执照怎么办。药房怎么做。系统还有bug。桌子放哪里。椅子买什么。

每解决一个问题,我都知道自己往前走了一点。我在走向一个很明确的东西:

我的诊所。

后来招牌真的挂上去了。灯亮了。门打开了。病人开始进来。系统也能用了。

我真的坐进了以前想象里的那间诊所。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九点,继续开门。第三天也是。下个星期也是。

我突然发现,即使我不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生活居然也完全可以继续。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发冷。

原来人不需要每天决定“我要这样活”。只要今天没有改变,明天没有改变,下个月也没有改变,生活就会自己往前走。

十年甚至不需要你主动选择。

它会自己过去。

我怕的好像不是普通。

我怕的是人生没有岔路。

小时候,大人很喜欢问小孩:“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别人会说科学家、歌手、老师。

我说,我想被人记住。

现在想想,这根本不是一个职业。

后来有人问我,当时所谓的“被人记住”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我居然还记得那个很模糊的念头。

就是我死了以后,还有人知道我。

我很早就觉得,一个人出生,活几十年,然后死掉,慢慢没有人记得他,好悲伤。现在还是会这样觉得。

人的一生放到时间里太短了。再放到宇宙里,更短。

天地一瞬,沧海一粟。

人活过、爱过、痛苦过,觉得自己的很多事情天都要塌了。再过一百年,可能连名字都没有了。

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悲剧感。

所以我以前经常想,生命只有一次,我应该尽可能多地去体验人生的可能性。我想去很多地方。想做没做过的事情。想旅行,潜水,冲浪,创作。

我不喜欢人生被剧透。

如果现在有人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未来十年收入稳定,工作也不算累,生活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大概知道以后每天会怎么过。另一个有很多未知。可能失败,可能绕路,也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里。

我还是会选第二个。

几乎不用想。

有人问我,如果诊所以后已经很稳定了,钱也够用,每天只工作六个小时,但未来十年都是这样的生活,我是什么感觉。

我脑子里第一句话是:

好痛苦。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直到我想到一个旅行博主。

蓝战非去过很多国家,评论区经常有人说“替我自由”。我记得他有一次直播说,刺激的阈值会越来越高。普通的景点已经很难再带来以前那种震撼了,他想去爬珠峰。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这句话。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永远需要新的东西,才能感觉自己活着呢?

第一次出国很兴奋。后来去了很多国家。第一次潜水很兴奋。后来想去更深的地方。创业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是新的问题。现在创业也开始重复了。

那下一个是什么?

我是不是要一直给自己找新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难。越来越没做过。

那我和一直追着钱跑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追的东西不一样。

我以前很相信一句话:

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不能白活。

现在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有点可怕。

不能白活。

那要怎么才叫没有白活?

去多少地方?体验多少事情?写多少东西?做到什么程度?

它没有标准。

所以永远都可以觉得还不够。

别人有别人的房贷。

我的房贷会不会叫:

此生不能白活。

有人问我:

如果自由包括“我可以离开”,是不是也应该包括“我可以选择留下”?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一激灵。真的就是身体先有反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身体里有一股很大的情绪突然被碰到了。

我以前想到自由,很容易想到“走”。我可以辞职。我可以换地方。我可以不做了。

我想赚钱,可能也是因为钱能让我说“我可以不做”。

我不需要大house。

我想买的是这个。

我可以不做。

我可以离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可以休息,可以去做暂时赚不到钱的事情。只要出口还在那里,我就会安心一点。

可如果自由也包括留下呢?

这个问题我以前好像没有认真想过。

我开始问自己,我一直保留这些岔路,是因为知道还有其他可能以后,我可以更安心地走现在这条路,还是因为我根本不想真正走进任何一条路?

我觉得可能是后者。

我可能一直在逃避熟悉感本身。

熟悉会让我觉得答案已经知道了。今天这样。明天这样。十年以后还是这样。

而我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过去。

我会觉得自己有限的生命正在被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方式消耗。

这对我来说很可怕。

可是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有人问我,如果明天醒来,突然有人保证我的诊所未来三年绝对不会倒闭,我也绝对不会缺钱,我不用担心营业额,不用担心市场。

我会想干什么?

我以为答案应该是旅行。

结果不是。

我想陪我的猫。陪她玩,陪她睡觉。等她睡着以后,我去运动,或者去公园走走。出一身汗。回来冲凉,换上干爽的衣服。找一本想看的书,或者一部电影,安安静静过一个下午。

傍晚去找一个日落很好看的地方。天黑以后写一点东西。

然后睡觉。

就这些。

好像都没有什么新鲜的。

猫每天都在。运动也不是第一次。书、电影、日落、写字,全都是我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所以我又回答不上来了。

我真正需要的真的是“未知”吗?

不知道。

前几天,我躺在诊所大厅的剑麻地毯上冥想。

大概十分钟。

刚开始脑子还是到处乱飞。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呼吸,放松肌肉。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反正过了一会儿,思绪没有飞得那么远了。

我好像落回地面了一点。

然后我开始放屁。

又打了一个嗝。

冥想结束。

就是这么一个很普通,甚至有点好笑的十分钟,我却觉得自己回来了一点。

我最近经常觉得自己的注意力被工作抢走了。

像token被耗尽。

病人来的时候,看病。病人走了,想经营。回家以后还可以想未来。

我人明明坐在这里,心却一直飘在一个还没有发生的地方。

下个月。明年。市场。营业额。如果。万一。

坐在电脑前的我好像是悬浮的。

随便一阵风都能把我吹跑。

我以前很喜欢看书、电影、写东西、旅行。最近这些东西对我的吸引力都变弱了。

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我对生活真的没有热情了。

可是我冥想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回来了一点。和朋友聊天,被人接住的时候,也会。看书看到某个地方,我还是会流泪。写东西写到一些地方,情绪还是会起来。冲浪和潜水的时候,我还是喜欢那种什么都不想,只活在眼前几秒钟里的感觉。

那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感官和触角又打开了。会碰到自己里面的一些东西。有时候像是在抚平一块旧伤。有时候只是照到一个以前很黑的角落。

所以我真正害怕的,大概不是赚不到很多钱。

我怕的是有一天,这些东西都碰不到我了。

我怕自己失去对生活的感知力。

变成一个麻木的人。

如果让我想象一个我想成为的人,她其实还是会工作。

某个下午诊所没有病人,她会做好患者回访,会做一些营销。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

做完以后,她可能看书。可能写东西。可能就在剑麻地毯上躺十分钟。

她也不知道诊所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她只是不会从早到晚都在担心这件事。

我想摆脱的可能从来都不是思考未来。

是它占据现在的程度。

我还是觉得人生只有一次,所以想尽可能多地体验人生的可能性。

只是现在我会想:

但是我好像也能选择停在某一种选择之中。

“停”以前在我这里不是一个很好的词。好像停下来就少了。在一个地方住十年,就少去了很多地方。做同一件事十年,就少试了很多事情。

可我现在养猫以后,开始看到另一种东西。

猫对人的信任很慢。一开始她不敢靠近。后来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再后来,她会跟着我,会来找我,会在我身边睡觉。

这种亲密没有办法快进。

我不能用养十只猫一年,换成养一只猫十年。

人和人的关系好像也是。时间久了,会出现新的问题,新的变化。你会看到以前没见过的那一面。

看病也是。一个病人第一次来,和我知道她一年、两年、很多年以后身体发生了什么,是不一样的。

有些体验需要离开才会发生。

有些体验好像只有不离开才会发生。

以前我一直想把人生铺得很宽。

现在我开始看到,往下走好像也是一种走法。

如果有两个人。一个人一辈子去了100个国家,做过很多事情,不断认识新的人。另一个只去了20个国家,后来在一个地方住了很久,开一家小诊所,养一只猫,和一些人维持很长的关系,偶尔写东西。

谁活得更多?

以前的我可能很快就会选第一个。

现在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一个人的选择也会失去很多东西。第二个人的人生也有闪光的地方。

好像没有哪一种活法,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我还是会想到小时候那个想“被人记住”的自己。

如果最后真的没有呢?

如果一百年以后,我的文章没有了,诊所没有了,照片和视频也没有了,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存在过。

我会难过。

但我也会接受。

因为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小时候的我问:

“那既然最后都会消失,为什么还要活?”

我现在会告诉她:

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活过这一生,遇见的人和事,已经足够解释人生的存在。

西西弗斯知道石头还会掉下来,还是会继续推。

花会凋谢,还是会开。

一场大雨,一次晴空,落下来的雪,吹过身体的风,都落进了这一生里面。

就算没有人记住。就算最后只是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大人。就算有一天真的什么都不剩。

也还是值得活一次。

我现在依然喜欢岔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那两台机器,我大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未知的那台。

所以我并没有突然想通,以后就应该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十年诊所。

不知道。

可能会。

可能不会。

只是我以前总觉得,自由意味着我随时可以离开。

现在第一次发现:

我也可以选择留下。

留下也不代表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这只猫以后还会变得多黏人。

不知道一段关系走到十年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一个病人几年以后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现在这家诊所继续开下去,会把我带到哪里。

我以前好像把“熟悉”和“已知”弄混了。

同一个地方,也还是会发生我不知道的事情。

同一条路,也不代表已经看见了终点。

我花了很多年学习怎么离开。

至于怎么留下,我还不会。

慢慢来吧。

下次凌晨再醒来,又开始担心营业额、市场、未来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记得:

我们先过好当下不可逆转的每一天吧。

明天世界末日,明天再担心吧。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