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32:用知識摧毀知識
第22章一開場,藍迪就問了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問題。傑德說開悟不需要知道任何事,那瑜伽、吠檀多、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這些人類累積了幾千年的教誨,算什麼?他說這實在太難理解,「完全無法掌握」。
讀者也許會把傑德的話當成一種反智的姿態,意思是書本沒用,學習沒用,求知的衝動本身就是一個錯誤。這個理解離傑德真正在說的東西很遠。
傑德在第8章說,在自我消解的過程中,會對各種知識產生極大的胃口,宗教的、秘教的、形而上的、靈性的、東方與西方哲學,都會想涉獵。這句話和「開悟不需要知識」放在一起,看起來是矛盾的,但矛盾只是因為我們對知識的用途有一個預設,認為知識是用來累積的,累積到足夠多,就能逼近真相。傑德說的不是這件事。
他在第22章說:「唯一要掌握的是『否定』,也就是拆解的過程。」第8章說:「靈性自體解析是一種辨識的過程,消除不實,逐漸剝開虛假,只留下真實。」兩段話指向同一件事,知識在這裡不是建構,是拆解。你需要知道某些東西,才能看清楚你原本相信的某些東西站不住腳,然後把它拆掉。用一套知識去測試另一套知識的邊界,不同系統之間的矛盾,會讓彼此失去穩定性,這個過程就是傑德說的那個極大胃口真正在做的事。
這和一般人對靈性學習的理解剛好相反。傑德在本章描述了一個假想的「光輝知識道友團」,說如果加入這樣的組織,可以得到書店、道友、聚會、身分認同,更重要的是,可以一直學習、成長、深入,用不斷累積的知識讓自己覺得離真相越來越近。但這個過程裡有一件事在悄悄發生,懂得越多,自我就被滋養得越大,因為「我懂這些」「我修得比別人深」這些感受,都在強化自我。開悟要消除的正是這個自我,所以累積知識不但無法助長開悟,反而助長的是它的對立面。
信仰不只是一個可以隨時換掉的想法,它是自我的重要組成,摧毀一個信仰,某個意義上等於是在摧毀自我的一部分。所以自我會抗拒,而且抗拒的方式通常不是正面交鋒,是情緒反應。第22章開頭的羅素引言說得很精確:「更糟糕的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看法並不理性——不管那樣的覺知有多幽微——所以一旦被駁斥,他就會勃然大怒。」
勃然大怒,不一定代表對方錯了,有時反而代表那句話碰到了自己最不想失去的東西。這個反應不只發生在被別人駁斥的時候,同樣發生在自己演算出一個會威脅到自己原有信仰的答案時。這正是羅素說的「不管那樣的覺知有多幽微」,他其實知道,但他不敢面對。演算的過程是在尋找錯誤,找到的時候,往往不是一種開朗的感覺,是一種不舒服,甚至是一種想要否認的衝動,把剛剛算出來的東西推回去,告訴自己也許沒那麼嚴重。
協助摧毀信仰的知識,不必然是最新的知識。一千年前的人就已經知道的東西,只要是目前你不知道的,對你來說就是新的知識。重要的不是它的日期,是它能不能對你原本持有的某個信念形成有效的質疑。
科學知識是另一個可以說明這件事的例子。每一代的新知識都建立在上一代的舊知識上,而這些新知識將來又會被更新的知識取代或修正,這個循環沒有終點。牛頓的力學被愛因斯坦修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在量子尺度上也出現了它無法解釋的地方,成為下一輪被修正的起點。由此可見,所謂的科學知識並不是真相,因為真相是永恆不變的,不會因為下一代出現了更好的理論就被推翻。知識可以無限累積,但它的性質決定了它是暫時的、可被修正的,這條路走到底,到不了永恆不變的那個地方。
這就接回傑德說的那句話,「沒有任何知識的累積能帶來對真相的了悟」。
最直接的詮釋是這樣的:開悟是超理性的,所有的知識都是理性的產物,理性的知識不可能帶來對超理性的真相的了悟,就像用一把量長度的尺去量溫度,工具本身就不對。這不是說知識沒有用,是說知識的有效範圍,本來就到不了那個地方。
那麼知識能做什麼?它能幫你質疑你原本持有的東西。傑德在第8章說:「從他處得到答案並不足夠,你必須自己去演算出來。」演算的關鍵在於讓結構在過程中曝露錯誤,每一個被引用的知識,都同時在檢查上一個知識的穩定性,找到不穩定的地方,把它拆掉。
這裡有一個地方值得單獨停下來看。「生命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閱讀筆記31〉談到它預設了「有我」,這個前提本身就已經錯了。但就算你在讀那篇文章時理解了這個說法,這個理解本身,還是一個知識,還是一個從外面得到的答案,不是你自己演算出來的。傑德說開悟不需要知識,意思之一正是這個,即便你知道了「前提是有我」,就算這句話說得完全正確,只要它停留在你腦子裡當成一個被接受的觀念,它就還是知識,就還是在累積,就還是到不了它自己所指向的那個地方。
知識只有在被用來演算、被用來拆解你自己原本持有的東西時,才算是在它的有效範圍內被使用。演算完了,答案出來了,那個答案就不再只是知識,是你自己看見的東西。到了那個地方,再多的知識都不需要了,因為你不是從別人那裡讀到一個說法,是自己把它算出來的。
傑德說「唯一要掌握的是『否定』」,否定不是拒絕,是把那些一直被當成理所當然的東西,一個一個拿出來檢查,直到它們站不住腳。這個過程裡,知識始終重要,它的重要來自它能協助拆掉另一個知識。等到拆解完成,「用知識摧毀知識」這句話,也會完成它自己的使命,不必再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