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那種不能養活生活,卻養活靈魂的能力
如果要寫一個在社會上賺不了多少錢、也不以功利出發的興趣或技能,我會寫「觀察」。
觀察聽起來不像技能。它沒有證書及市場價格,當然也很難被放進履歷裡向人解釋,你不能很正式地告訴別人,自己擅長在街上看人走路,擅長記住一個人的語氣,擅長從一段對話裡聽出沒有說出口的部分,擅長在一個普通場景裡感覺到某種細微的不對勁。這些能力在現實社會裡很難被直接換成收入,因為它不像剪頭髮、寫程式、做設計、做銷售那樣,有一個明確的交易場景。很多時候甚至會被視為太敏感、太多想、太不實際。
可是我知道正是這種看似無用的觀察,養活了我的靈魂。我從來不覺得觀察只是「看見」。真正的觀察是在生活表面之下看見事情如何形成,例如一個人為甚麼用那種語氣說話﹑一段關係為甚麼在某個位置開始失衡﹑一個群體為甚麼會集體相信某種說法﹑一種制度為甚麼會把人慢慢磨成同一種表情。這些問題未必有即時用途或能在短時間內帶來利益,但它們會讓我覺得自己仍然活在世界裡。
很多人生活得很快。事情發生了,就處理;情緒出現了,就壓下去;社會有荒謬之處,就當成正常。久而久之,人便習慣不再追問。但一個保留觀察能力的人,很難完全這樣生活。他會在習慣裡看見問題,在別人覺得「一向如此」的地方,看見其實還有另一種理解方式。這種能力未必令人比較快樂,有時更會令人更難適應世界。因為看見得越多,就越難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但我仍然珍惜它,因為觀察讓我沒有失去內在的感應力。
在一個講求回報的世界裡,人很容易只保留對利益有用的感官。看一件事時,先問它能不能變現;聽一段話時,先判斷它對自己有沒有好處;認識一個人時,先衡量對方能不能帶來資源。這些判斷沒有問題,人在現實裡本來需要生存。但如果一個人只剩下這種感官,他的世界會慢慢變窄。最後,連自己也會被看成一項需要提高效率的工具。
觀察使我抵抗這種變窄。它讓我願意停下來,看一個本來可以略過的細節。街上有些老人走路很慢,但他們手上拿著剛買回來的餸菜,那種慢是生活已經進入另一種節奏。地鐵裡有人一直低頭看手機,旁邊的人與他只有半個肩膀的距離,卻像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些東西沒有甚麼用,但它們會把世界重新打開。
我覺得一個人若能在生活裡看見這些細節,就不會那麼容易被粗糙的價值觀完全吞掉。因為他知道,世界不只由成功、失敗、收入、職位和回報構成。世界也由語氣、光線、沉默、疲倦、欲望、羞恥、眷戀和那些無法放進表格裡的東西構成。這些東西沒有明確價格,卻是人之所以仍然像人的部分。觀察讓我沒有只活在結果裡,也讓我保留了理解他人與理解自己的能力。
當然,這種能力在現實中未必總是好用。太會觀察的人有時會太容易察覺別人沒有說出口的疏離,所以它不一定令人輕鬆。但我後來明白,有些能力是為了讓人活得清醒,而清醒本身未必舒服,它是一種不把自己交出去的方式。當我還能觀察,再把一個混亂的感受慢慢整理成文字,我就知道自己沒有完全被環境同化。
也許這就是觀察對我的「有用」。雖然它不能直接替我賺很多錢,至少在最初不是,但它讓我能夠寫作,能夠思考,能夠在一件小事裡看見結構,在一個普通人身上看見時代,在一段日常對話裡看見某種更大的秩序。它讓我知道自己正在理解生活。
寫作也許就是觀察的出口。若沒有觀察,文字很容易只剩下情緒;若沒有文字,觀察又容易變成一種無法安放的敏感。當兩者連在一起,那些本來沒有用途的片段,便開始產生形狀。一個車站出口、一張失效門票、一隻沒有功能的娃娃、一段看似空白的歲月都可以被重新看見。它們透過書寫,原本已經存在的價值終於被辨認出來。
所以我不覺得這種興趣真的無用。它只是不能用一般方式衡量,它讓我在世界裡保留一個自己的位置。當現實要求我不斷產出、加速、競爭、證明自己時,觀察提醒我,生命不只是被使用,也可以被感受;人不只是要成為某種有效率的存在,也需要有能力看見自己正在如何存在。
有些技能養活身體,有些技能養活身份,有些技能養活人在社會中的位置。而觀察這件事,或許養活的是我仍然願意理解世界的那一部分靈魂。它未必有用,但沒有它,我大概會慢慢失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