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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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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光更适合它

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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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发现自己养的绿箩突然发蔫。他浇水、挪窗、施肥、修剪,试图用一切正确的方式把它救回来。可无论做什么,绿箩都还是一点点走向枯萎。直到它彻底死去的那一刻,那个人也倒下了。一篇关于照料、修复欲与“正确”如何失去效力的短篇小说。

那天很正常。

天亮得早。
阳光很好。
她经过窗边时,停了一下。

绿萝有一片叶子垂得比平时低。

也许只是昨晚风大。
她这样想。

她把窗推开一点。
风进来,窗帘往里鼓了一下。
绿萝没动。

她低头去看盆土。
表面有点干。
她去接水。

先倒了一点。
看着水很快渗下去,又觉得太少。
于是又添了一些。

泥一下子湿得发亮。
她停住。

绿萝不能积水。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把花盆往北窗里侧挪了挪。
又觉得太里。
重新抱起来,放到外面一点。

还是不对。

她把绿萝搬到西窗。

今天的光更适合它。
她想。
总要试一下。

西边的光暖一点。
落在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亮。
那层亮很干净,像叶子刚被擦过。
她低头,一片一片地看过去。

叶脉清楚。
叶柄也直。
靠近泥土的地方没有烂。
新长出来的那点嫩尖还在。
很浅。
很安静。

只有那片垂下来的叶子,还是垂着。

她伸手把它托了一下。
叶片软软地压在她手心里,过一会儿,又慢慢滑下去。

她去洗手。

回来时,绿萝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摸了摸最外面那根藤。

好像比昨天轻一点。

也可能不是昨天。
她记不清了。

中午她没出去。

锅里煮着东西。
她人却一直在客厅和窗边之间来回。
经过一次,看一眼。
再经过一次,再看一眼。

叶子还是那样。

她把花盆从西窗搬回北窗。

绿萝不能暴晒。
她轻声说。

放稳以后,她又觉得北窗太阴。
于是重新抱起,搬回西窗。

这次她把它往玻璃更近的地方放了放。
藤垂下来,轻轻碰到窗台。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这个位置自己给出一点答案。

没有。

下午两点,她去接了第二次水。

这次只倒了一点。
倒完以后,她盯着土面看。
湿气慢慢往四周散开。
颜色一点点深下去。
她看着那种深,忽然觉得不够均匀。
于是沿着另一边盆沿,又补了一圈。

水顺着边缘下去。
有一小股停在表层,没有立刻渗进去。

她皱了皱眉。

积水了。

她把花盆轻轻端起来一点,想让水自己退开。
放下。
过一秒。
又端起来一次。

第三次放下时,她看见叶柄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点很小的黑。

像一粒灰。

她低头看。
那一点黑很安静。
安静得像本来就在那里。

她去拿剪刀。

她记得很清楚,剪刀在第二层抽屉。

拉开。
没有。

她看了两秒,关上。
去翻第三层。
还是没有。

她去了厨房。
把刀架旁边的小盒子翻开。
没有。

她又去了书桌。
再去卧室。
最后连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也拉开了。

都没有。

回到客厅时,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窗外光很亮。
地板上是一块很整齐的日影。
绿萝摆在西窗,叶片安安静静。
她一时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离开。

站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走过去。

叶柄上的黑点还在。

她蹲下来。
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掉。
也没有扩大。
就是那么一点。
卡在绿和深绿中间。

她又浇了点水。

很少。
几乎只是沿着盆边沾了一圈。

她看着那点水没进去,反而浅浅挂在表层。
忽然伸手,把最外面两片叶子拨开。
里面的叶子很密。
颜色也更深。
她一片片理开,像在找什么。

找了一会儿,她又去找剪刀。

这次第二层一拉开,剪刀就躺在那里。

银色的。
很安静。
摆得很正。
像一直没动过。

她伸手把它拿出来。
握了一下。
又放回去。

关上。
过一秒。
又拉开。

剪刀还在。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重新关上。

再回头的时候,叶柄上的黑点不见了。

或者——她看漏了。

她没有立刻弯腰。
只是站着。
站了一会儿,把绿萝从西窗搬回北窗。

绿萝不能暴晒。
她又说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她开始施肥。

肥料袋是上个月买的。
封口夹得很好。
她记得自己只用过一次。
那次也是看着说明,按最少的量。

她把袋口打开。
闻了闻。
味道很淡。

她去拿小勺。
一平勺。
又觉得太少。
加到一勺半。
停了一下。
倒回去一点。
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没有再看说明,直接兑进水里。

搅开。
沿着盆边倒下去。

泥的颜色一下沉了。

她看着那种沉,忽然又想起中午的积水。
于是拿起花盆,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水盆,又折回来。

把花盆放回西窗。

傍晚的光开始退。
叶子失了白天那层亮,看上去一下子旧了很多。
不是黄。
也不是灰。
只是旧。

她把最外面那片垂着的叶子剪掉了。

咔嚓一声。
很轻。

叶子落在地上。
背面朝上。
颜色比她想的浅。

她又剪了一片。
再一片。

剪到第四片时,她停下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
又看了看花盆。
忽然觉得整盆绿萝轻了很多。

她把地上的叶子捡起来。
一片一片摆在桌上。

最长的放左边。
最小的放右边。
叶柄朝同一个方向。
摆完以后,她看了几秒,又全部扫进垃圾桶。

夜里她起了一次床。

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走到窗边。
绿萝的影子压在玻璃上。
看不清叶子,只看得见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的边缘。

是凉的。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
她先去看绿萝。

绿萝更蔫了。

这次很明显。
昨天那几根还勉强撑着的藤,今天都软下来。
叶子没有掉。
但都像忽然失了里面的东西。

她没有动。

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去拿手机。

缺水。
积水。
烂根。
暴晒。
通风不良。
温差过大。
换盆应激。
虫害。
营养过剩。
营养不足。

她一条条看。
一条条对照。

不像缺水。
她一直在浇。
不像虫害。
叶背很干净。
不像换盆。
最近没有换过。
不像——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是去搬花盆。

她把花盆搬进卫生间。
铺旧报纸。
捏着盆沿,轻轻往外磕。

磕了一次。
没出来。

第二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她手重了点。
泥团松了。
半边根露出来。

她停住。

根系缠得很密。
有些地方发黄。
有些地方颜色很深。
湿气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她伸手去拨。
土沾到指缝里。
也沾到腕骨那里。

她去洗手。
洗完回来。
站在花盆前,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旧报纸已经潮了。
边缘有一点塌。
根还半露着。
像一句被说到一半的话。

她还是去拿了小剪刀。

黑的剪掉。
软的剪掉。
发黏的剪掉。
不太确定的,也剪掉。

她动作很稳。
稳得像在修理一个坏掉的零件。

剪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
盯着其中一截根看了很久。
那截根不黑,也不白。
卡在中间。
说不上来是活的,还是已经不行了。

她最后还是剪了。

修完根,她去换新土。

新土是刚买的。
袋子上写着很多字。
透气。
疏松。
适合观叶植物。
她没再细看。

一把一把填进去。
理开。
覆土。
压平。
动作很熟。

做完以后,花盆显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
像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把它搬回客厅。
先放北窗。
又搬去西窗。
最后停在两个窗之间那块最亮的地方。

中午她忘了吃饭。

下午她想起厨房还有东西。
走进去,看着已经凉掉的锅,站了一会儿。
没动。
又走出来。

绿萝还是那样。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她开始不太出门。

白天坐在桌前。
隔一会儿起身。
看一眼。
再坐下。

夜里也会醒。
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只是睁开眼,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想半天,才想起来是窗边那盆绿萝。

她去看。
它还在。

一直在。
一直往下沉。

她开始把家里所有剪刀都收拢到一个地方。
又在第二天把它们分开放。
第三天,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每层抽屉里各有什么。
确认完,关上。
走回客厅。
看见绿萝。
又忘了自己刚刚确认过什么。

有一次她站在窗前,低头数叶子。
数到第七片,忘了前面。
重新数。
数到第五片,停住。
她盯着一片边缘发皱的叶子看了很久,忽然分不清这是不是昨天才皱的。

她把那片叶子剪掉。

垃圾桶渐渐满了。

最上面几片卷起边,颜色发暗。
像一些已经说过、又被撤回去的话。

第七天午后,太阳很好。

比第一天还好。

光照进来,窗边亮得发白。
绿萝摆在那里。
叶片还挂着。
颜色也勉强还在。
可它已经不再像一盆绿箩了。

她坐在窗边,没有动。

没有再浇水。
没有再施肥。
没有再查。
没有再剪。

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承认:
不是还差哪一步。
不是哪一步做错了。
不是再试一次就能回来。

是它真的在退出。

她坐着。
手放在膝上。
没有垂,也没有握紧。
只是很轻地搭着。

窗外有人说话。
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
冰箱响了一会儿,又停。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最外面那片叶子上。

那片叶子已经很薄了。
边缘发干。
绿还是绿,只是空。

然后,它轻轻折了一下。

很轻。
像最后一点维持形状的东西,终于松开。

她看着那片叶子。

过了一会儿。

她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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