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超級滿月
學測倒數一百天,敵我態勢已然分明,大局幾乎底定。
對小呱這類學生而言,反而進入一種悠閒的節奏。所謂逝者已矣,來者不可追,還沒收復或攻佔的疆土,也只能逐漸被黑夜吞噬。小呱一把揉爛手裡的英文單字,暗地咒罵一聲,這些洋腔洋調,在他嘴裡自然發音都一樣,沒有一個外國人聽得懂。
老師在台上繼續講課,英語聲調熾熾如陽,張揚的都是外面的世界。 底下的學生,像操場上奄奄一息的枯草,昏然而無生氣。
「咚!」一聲巨響,霎時破壞了完美的混沌和諧。
「誰啦?是誰?」老師微慍之間,粉筆應聲斷裂折。 教室外的蟬鳴倏地歇止,彷彿有一種龐然無形的沈默凝視,四面席捲而來。
「誰啦?是誰?」老師又問了一次。這次大家都醒了,不過無精打采地睜著眼,無法聚焦的眼神連成一片無波死海。
小呱沒有做聲,惺忪揉著剛剛撞疼的額頭,儀式性地擺正課本,彷佛不曾陷溺於睡夢海洋。
「都快考試了,還這麼萎靡!」老師抓著機會,一股腦霹哩啪啦罵了起來,「你們就是太幸福,坐在這裡上課還不努力,這麽愛睡,怎麼不直接躺平?」
「老師,你怎麼知道,有人躺在後面!」小黑不識相地大聲喊。
老師一陣氣惱,喀喀大步跨下講台,一道身影匆忙溜出後門,是愛抽菸的阿和。
全班頓時鬨堂大笑,老師還來不及反應,下課鐘已經鐺鐺響起。 小呱咕咚一聲趴下,枕在厚重的課本上,像跌入無底的深淵,教室裡的吵嚷聲,離他很遠很遠,像天邊迴繞的仙樂,翩翩飄然蕩漾群山。什麼升學考試全然與他無關,考到哪裡又怎麼樣呢?出走的父親會回來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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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輔導老師找小呱約談,他的憂鬱量表指數高於一般數值,被列為關懷對象。
「你父母的資料呢?」輔導老師找出小呱的學籍輔導卡,上頭一片空白,他只填了自己的出生日期。
小呱搖搖頭,中分的瀏海遮去一半的眼眉,他低頭垂著眼瞼,抿抿唇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你現在跟誰住?」
「我阿公。老師,我想回去睡覺。」小呱草草帶過,想找個藉口離開。
「等一下,我問完再走!」輔導老師填上同住親戚,翻到背面,還有半頁資料要填。
「你阿公是做什麼的?」
「教授,土木系的教授。」小呱的手指折得喀喀作響,「老師,這張我拿回去寫好不好?明天交,明天一定交!」
輔導老師拗不只好勉強放行。還千叮嚀萬囑咐:「明天一定要交,不然放學留下來寫噢!」
小呱哪聽得見,他
早就一溜煙甩了紗門,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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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小呱離開輔導室後,沒有去打球,是往學校的天文台跑。天文台在教學大樓樓頂, 天文社每個月都到墾丁觀星。雖說是社團,固定成員也就他跟阿威,有時候還有小青。他們都是國中的同班同學,上了高中之後,還是一起坐車上學。
天上的星星,沒有父母,也沒有牽絆,各自在光年之外發亮,兀自閃爍,或是悄然熄滅,地上的人怎麼也管不著。
他們第一次在草坪上看星星,是小呱父親出獄那天。
那年他國一,第一次知道原來父親還活著。
母親沒有提過他,父親像一顆青春痘,在母親的生命裡留下淺淺的疤。小呱覺得自己是那個疤,是母親想要遮掩的過去。
「你還年輕,找個人嫁!」阿公常常這樣跟母親說。長輩們以為他沒聽見,但老屋子的隔音不好,無論哪個房間一個咳嗽,小呱都會醒來。 阿公這些話,絮絮叨叨沉為黝深而黯黑的眠夢之海,小呱是一葉寂寞的扁舟,漂浮在他們的同情之上。
母親沒有再嫁,可能也沒結過婚。十七歲的女兒被迫成為母親,是外公最不願見到的事。
「你爸自從你的事之後,就再也不參加他們同事的聚會了。連退休歡送也不參加。」阿嬤曾這麼跟母親說,「他怕人家問起你,還帶個小孩,也不知道哪裡來的......」
「你們怎麼這樣講?」母親的拗脾氣也不遑多讓,「當初是你們說要養,要我回來,要不然我也......」
「小點聲,你不知道小呱還在睡!」阿嬤壓低嗓門細聲說,「他如果聽見了,不知道該怎麼想!」
「他能怎麼想?」母親不服氣地回嘴,「我就說要打掉,早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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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來的那個下午,小呱一個人,母親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你招待一下爸爸。我帶弟弟出去吃飯,吃完就回來。」
下午三時,三樓的門鈴響了,電子鳥在樓梯間啾啾啼叫,催魂似地迴盪整棟水泥森林,啼得人夢境幾乎滲血,卻怎麼也喚不來一人開門。
他打開家裡所有的窗,讓街嚷車聲灌進房間,淹沒那隻啼血的鳥。他怎麼也不願意見父親。
儘管大人們都說,他長得像父親,一雙桃花眼,長睫毛,出生的時候秀氣得像女孩。
他看著鏡子,一咧嘴兩顆虎牙像要叼走誰的魂魄,笑彎的眉眼,
仍有幾分倔強與不馴。 「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仍是全然陌生的詞彙。從小母親有教,不要幫陌生人開門。
過了一會兒,門外的鈴聲突然停了,一陣腳步聲從容踱下樓梯,又回到寂然之境。癒合的時空,吞沒所有的雜音,像從沒發生過什麼一樣。小呱知道撳電鈴的是父親,他不想應門。
小呱站在窗旁,看到底下一個男人的身影,墨綠色外套,鴨舌帽,快步走到對過,在街角的檳榔攤旁停下。
檳榔攤上的孔雀燈亮了起來,五彩顏色不住輪轉,閃滅之間,夜色就黑了。
傍晚母親回來以後,也沒問什麼,只是如常作息。對這個家而言,父親是無意義的虛詞,鑲嵌在無謂的嘆息之後。 父親這次回來,應該也只想看看長子。
「哪門子長子呢?」小呱心裡嘀咕。如果父親把他當長子看,這十七年來怎麼可能不聞不問?現在突然半路殺出,也不曉得安的是什麼心。如果有心倒也還好。真要追究下去,也許父親回來只是毒癮犯了,要找錢花。
「冤家!」阿嬤啐道。話雖是這麼說,到底還是父子。小呱與父親好不容易有見面的機會,發了一陣無聲的脾氣,讓父親碰一鼻子灰,雖然出於補償的心態,當下有幾分暢快,晚上卻懊悔了,盤算著如果他跟父親出去,這時候可能還在外頭,逛夜市什麼的。
下次父親什麼時候還會來呢?也許他永遠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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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阿威,出來啦!」小呱密了阿威之後,騎了車就往外跑。他心裡發悶的的時候,就想上山去看星星。最近山腰上的涼亭剛搭好,正好揪天文社去畫個地盤。
山間夜色深深,綠意熄滅後,只剩不歇的蟲鳴,嚶嚶唱著單調的歌,偶爾有鳥鳴拉高了曲調,蟲鳴就歇了,陷入沉沉的寂靜。
小呱到的時候,阿威他們都還沒來。他躺在長椅上,任憑夜間的露水沾溼衣裳,細勻的呼吸稀微成風。有那麼一刻,他也沉為漆黑的夜,融為一棵沉眠的草。
意識就這麼飄搖,彷彿經過一棵樹成形的光年。
「起來啦,」阿威丟來一瓶麥香紅,「叫我來,你自己睡覺喔?」
小呱坐起身來,背後都是小草碎屑,他「啪!」一聲戳開鋁箔包,「你喝這麼甜,糖尿病!」
「你才糖尿病,」阿威作勢要搶,「沒跟你拿錢,還嫌吶!」
小呱一口吸乾鋁箔包,「吼,謝謝啦,我血糖回穩!」
「你不是跟你爸去吃飯?」阿威叼著吸管,斜眼問,「哪有時間出來鬼混?」
「吃土啦,我跟他就吃土了!」
小呱也沒有講錯 。自從父親入獄之後,他是阿公阿嬤帶大的。
「欸,這禮拜六是超級月亮,去不去?」阿威擠到小ㄦ呱身旁,大咧咧仰面躺臥,留個腦勺懸在木椅邊緣,倒掛著凝視星夜。
「去啊,當然去,哪次不去?」小呱拍一下阿威的臂膀,「過去一點啦,一起看!」
「你看,那是獵戶座的腰帶!」阿威指著漆黑的天空,「那個老師說,『挾飛仙以遨遊』是不是這樣啊?」
小呱沒有回答,他只知道,在光年之外,有一些星球與夢逐漸成形。這是他與阿威關心的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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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人這麼多?」阿威趿著藍白拖鞋,跟著小呱啪嗒啪嗒逛到海邊, 岸邊已經襬了一排腳架,都是來拍月亮的。
「這裡看得到嗎?你要確定餒!」阿威狐疑地問,「民宿大哥說,他們頂樓也看得到耶,要不要回去?」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小呱拉開折凳,就地坐下來,看看手錶,「再半小時。」
日間的餘暉還沒有完全褪跡,海灘仍有太陽的餘溫,嘈雜人聲被潮水吞沒,陸上成為喑啞之地。 月亮悄悄現蹤,劃開濃厚雲層,有風吹拂如浪,托月而出。
小呱沒有拍照,他的眼睛能記住最真實的影像。
眼前碩大的球體,不是他認知中的月亮,血紋在球體邊緣增生,像有什麼生命在上頭漸漸生成。
他又想起父親的身影,如此瘦小而猥瑣,匆匆掠過市街,如一隻竄逃鼠輩。父親就是如此逃離母親,逃離有他的生活嗎?
小呱搖搖頭,想甩開腦海裡的影像。他摘下眼鏡,讓海風瑟瑟吹進眼眶,讓龐然的超級月映滿眼簾。
他寧可這樣記得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