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牧希

@mushitsai

要翻身嗎

時近立冬,課室已經不用開冷氣,自然有晴涼的風,飄忽十一月的晚暮。 「我們今天來扭轉,加上脊椎的延伸。 」老師無麥克風的嗓音,如一點熏香,離散各處,每個人都撿到一個字。 「弓式之後,核心用力,右邊貼地。 」老師一聲令下,底下不時出現悶哼的哀嚎。 「翻不過去!」男人僵直蜷曲的弓式,是煮熟的大蝦,騰在半空。 「來,您的長照護理員已經上線。 」老師走進席墊之…

【舊歲】

舊歲】 賣場門口的實名制處,排了一堆人。除夕,儘管疫情升溫,年還是要過的。 店裡的收銀台只開一線,客人一車一車結帳,她在隊伍裡動彈不得,耳機又剛好壞了,歌聲像千里之外衰弱的哀嚎。 「咖啡買一送一,要不要買一杯?」店員不厭其煩地問,「開運麵包特價兩個五十五,要不要帶一組?」 有幾次,她很想放下手裡那盒雞蛋,無限迴圈的等待與促銷台詞,像…

京都地下鉄

京都的古蹟多,地鐵線只有兩條,其餘的公共交通多半靠巴士補足,再方便一點就是計程車。 我喜歡從車站搭地鐵,搭配Jr路線,然後走路。 其實京都市內的景點,光一個清水寺就要三個小時,再轉到嵐山,剛好能在渡月橋看日落。 古都的地下鐵通道,有一種探險的神秘感。 牆壁畫框上張貼著舊的海報,還有通緝公告,讓人夜行之際總有點悚然。 尤其京…

藤森神社

連夜看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一樣寫了許久許久,毫無聲息毫無作為,被黃東滿的追問逼得無夢可做。 後悔嗎?不能說沒有,但恩雅冷靜的側臉,大概又能解鎖我另一種未知的情緒。 如果寫完的當下就是成就,面對這麼多小小的完成式,我也能進入秘密基地了嗎? 此刻列車已經抵達藤森,還要步行十分鐘才能抵達神社。 夏日的天色暗得晚,還有機會…

小少爺

我決定好會告知你。」Z傳給老師的請假訊息,擺出一個太上皇的架子,這樣高高在上的姿態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老師木然看著手機上跳出通知,絲毫沒有點開的慾望。 這不知道是Z第幾次耍性子了。天氣只要一轉涼,他就爬不起來。就算起床了,他也不到校,直接叫他爸爸出面請假。 「我跟家裡很難溝通,因為年紀差太多,觀念完全不一樣。」Z週記裡曾…

零分考卷

十月,秋老虎蟄伏發亮的屋簷之上,灼熱地凝視城市。 教室被烘曬得發悶,讓人額間頸項的汗浹背而流,李老師戴著口罩又不時咳嗽,整個人像受困淺灘的魚,被自己的吐沫掩住鼻息。 「請問為什麼不開電扇呢?」他望著頭頂停滯的風扇,教室其他的吊扇吹得嘎嘎作響。 「為什麼要開?」教室最後旁邊一排冒出一聲尖銳的問句。 阿鳳披散著長髮,兩隻眼睛灼…

多情應笑我

晨間慣例的鐵道通勤,今日有少雄的東坡詞。 多少個週四微雨的午後,我們在普通大樓的長階梯上,與雨漬同行,有時也有清照。 少雄師的粵腔,總能道盡呢喃裡千百種繾綣。 十年生死兩茫茫,拉遠多少空間與時間坐標;即使多情總被無情惱,情之所鐘亦正在我輩。 然後是文學院落後方一道長長的甬道,有時陰霾有時晴。 寂寞的時候,我總想起二李與…

【富良野・美瑛Norokko號】

慢車號的半漏天車廂,滲透著風與風光。 途經美滿牛站,鐵軌不遠的小屋裡 年邁的母親在露台觀看火車,與兒子一起揮手 「bye-bye!」很大聲的招呼,橫越路面與時間。 慢車號就是一路喀登顛簸,讓山景的綠,一點一點融化自身的輪廓。 即使是陰天,坐在木質即將退役的長板凳上,也漸漸傾洩昨日的一些渣滓,重新裝載灰色的天與更遙遠的翠。 鄰座的日本…

喃喃絮語直到革命成功——讀《反抗的憂鬱》

喃喃絮語直到革命成功——讀《反抗的憂鬱》 《反抗的憂鬱》是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創作于1989年的長篇小說,後來拍成電影 《鯨魚馬戲團》。 小說裡一段瓦盧斯卡在小酒館裡,用醉醺醺的酒客扮演太陽、地球與月亮,演示日全食。這場作戲本身荒誕可笑:司機醉得抬不起頭,裝卸工一碰就倒,連「月亮」都只能跌跌撞撞地繞圈。然而克拉斯納霍…

札幌。 書屋。 風雨

第一日抵達札幌,微雨時驟,風凜凜地掀翻幾次傘。 明明夏季卻是冬的節奏。 走進紀伊國書屋的二樓,挪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大丸百貨。 後來幾日出車站,都是往西出口行,大丸百貨一樓的連通道是最具遮蔽感的風雨走廊。 畢竟是夏日,天色黯得晚。 七點多天色仍亮,映現車行軋過一灘一灘積水,而綠葉招搖著窗,時而被雨打斷。 待得久,就續杯咖…

我們不半途而廢

我們早上的課練平衡扭轉,」宋子一邊說一邊示範,無麥克風的嗓音在教室迴盪, 「有今天第一天上課的嗎?」 「她!」莉珠指著旁邊捲走鋪蓋的身影, 「老師你把人家嚇走了!」 「沒有啦,我們今天沒有要做這個!」 旁人紛紛勸黑衣媽媽留下。 「我們老人家了,沒辦法哦!」黑衣媽媽重新鋪好瑜伽墊,擺好毛巾,準備起身上課。 「拜日式可以吧?」宋子有一點不知該如何反應,這是…

【新北斗函館】

新北斗站遊客中心,一樓玻璃昨天都是白色的線條畫。 畫的是吉祥物北寄貝先生,還有新幹線十週年紀念。 許多遊客來到新北斗,就立刻轉乘新幹線往日本本島,或函館本線往函館市區。 我這次住在新北斗,想體驗遠離市區的安靜。 今天中午回程,就見到車站一群中學生就拿畫筆來彩繪塗色了。 一朵一朵皮克敏與北寄貝先生走路開花,還有徜徉…

旁觀他人之中秋

失去刻度的三日,恍若墜入沉睡深淵。 身體各處小的痙攣,比不上腦門一記重擊。 痊癒得很慢,一點一點練習成為一個新的人,也忘記身分與世界的期待。 祓去意識深層的咒,那些回聲無限的期待,讓夢全然靜音,只剩呼吸的窸窣。 清醒的時間不多,藥效接力病癥,短暫的體力只能處理必須的日常——吃喝之後,再讀完柯裕棻只能臥躺與祈禱。 才知道健康…

山科。 無印

聽聞山科站有關西最大的muji,特地排了一天搭Jr去。 以往只是往琵琶湖的東岸支線起站,真正停駐之後,才開始認識京都的東南門戶。 車站長廊以木構建築為基調,一道淺褐色的無枝葉甬道之後,就是無印良品的超市。 俐落簡潔的白底黑色單字 「魚」、 「果」分隔各類品項的區域。 挑高的樓層,疏闊熙來攘往的人聲。 一式一式的精緻生活在眼前展開,任君…

如果你也葉琵雅特——讀羅智成 《葉琵雅特紀》

羅智成的新詩城堡,始自秋日一片拼圖——「那麼就從這一行開始吧」以近乎自我催眠的語氣,把書寫行為攤在讀者眼前——詩人並非從容落筆,而是「將妳召喚」,向一個命名為「葉琵雅特」的對象求援。 「親愛的ㄌ」以注音符號代稱,既私密又刻意保持距離,呼應羅智成序言所說「藉由寓言來抽離特定的指稱,賦予它更普遍的意義」:葉琵雅特不是誰,正因如此才能…

【雨日京都】

早晨的京都,仍綿綿不輟安靜的雨。 行人撐著黑色或透明的傘,忍者一般不動聲色,持續進行日常的操練。 偶爾在地下道之前,或近門廊處,會有抽傘抖動的聲響,三聲傘動之後,就收起暗器潛入人群。 即使雨日漫漶,車廂裡仍難見濕痕。 每個人纏裹來處的所有線索,緊緊包覆在傘袋裡,深怕洩漏天機。 這是京都下雨的第三日,忍者的雨天練習。 #mushitsai #蔡牧希…

以詩填海夜夜心,少女後悔偷靈藥?——讀楊佳嫻《少女維特》

楊佳嫻《少女維特》新版封面以白貓匍匐書頁,讓人聯想到羅智成〈被貓吸引〉:「他走向我/成功將我吸引/然後搖曳離開/」一首一首少作,除了青春的自顧自,還有一派任真的爽利。 《少女維特》新版序言,提到這部詩集一半是當年編選《屏息的文明》時被自己嚴苛篩落的少作,經鯨向海提醒才留存下來;十一年的時間跨度讓「初生之犢」變得「前瞻後顧」。 詩人的視…

【別靠腰,別靠腰】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和他摔跤,直到黎明。那人見自己勝不過他,就將他的大腿窩摸了一把,雅各的大腿窩正在摔跤的時候就扭了(創三十二24-25)。 一場短寐起身之後,右方坐骨神經劇烈疼痛,無法行走。 早上還出去步行一小時,哪有說瘸就瘸的? 不信邪又奮力拉一下腿筋,突如其來一陣咳,震得坐骨疼痛難當。 以為只是短暫疼痛,瑜伽課前,自…

溯洄游之。 京阪電車。 鴨川

京都第三日,從京都車站搭地鐵到御池烏丸站,轉東西線往三条。 京都車站的人潮,滿到車廂幾次關不上。 我認份地等待下一班,但沒多久月臺又站滿人。 轉乘東西線之後,車廂瞬間靜落下來,不到十個乘客,就一齊前往太秦天神。 而我到三条站為的是要搭京阪電車。 按著記憶索驥,果然找到小小見方的站務室,裡面的站長大叔很有精神的向我招呼…

離境夏日,往札幌

從函館出發,歷歷夏晴,先是駒之岳連綿的綠,在森站之後就看見日本海。 週日的車廂依然滿座。 鄰座的爺爺攤開報紙,全開的鉛字都是世界的故事。 後座的法國媽媽與女兒,大塊朵頤鰻魚便當,這裡有微型的熱鬧。 北斗號依傍海岸前行,另一邊是山。 海上多霧, 在陽光下粼粼的浪是夏日的鱗片。 車行顛簸,午後被烘成一場暖的夢,儘管天色一吋吋灰,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