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倫特談網絡暴力的倫理崩壞
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在其《人的境況》一書中,將「行動」(action)視為人的最高存在形式。對她而言,人的尊嚴不在於生產或維持生命(labor),而在於在公共領域中透過言說與行動彼此回應、承擔責任、共構世界。這一公共性觀念,蘊含了她對自由、倫理與政治的高度信任,唯有在開放的、多元的公共空間中,人才能真正成為「人」。這一理想在廿一世紀應該最容易實現,因為互聯網發展極為迅速,互聯網的世界儼然成了現實的平行世界,社交平台如過江之鯽,對於主張言論自由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個理想的天堂,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公共領域,讓人們可以暢所欲言,符合去中心化的思想潮流,但現實上我們所看到的,卻像打開了潘多拉的寶盒,釋放出來的不是言論自由的好處,而是被扭曲的壞處得到無限的放大。
阿倫特的這一理想,在當代社會的網絡空間中,似乎已成為了一個幻象,甚至一個危險的誤導,現代網絡看似擴大了公共討論的空間,實則使個體退化為匿名的暴力輸出者,言說不是承擔,是發洩,而行動更不是倫理的選擇,只是群體潛意識的操演,判斷也不來自成熟的思考,是基於情緒的驅動與立場的劃分,阿倫特所寄望於公共領域的自由與責任,在這樣的情境下,不僅無法實現,反而反轉為極權倫理的演算法翻版。
阿倫特承襲希臘城邦的理念,將政治等同於出現在他人面前,說話與行動、彼此影響與互為主體。但她低估了一件事,倫理不是因為「在場」就會產生,甚至不是因為「言說」就能實現,真實卻殘酷的事實是,在當代的數位公共空間中,每個人都可以說話,都可以「表態」,但這並未導致真正的責任關係,而是一種廉價化的正義感與泛濫的懲罰慾望。網絡審判、取消文化、集體攻擊成為一種新的倫理表演。這種「公共性」反而製造出新的倫理虛空,每一個人都站在正義之地,卻沒有人為自己的言行承擔現實後果,每一個人都在發聲,但沒有一個聲音是真正面向他者的。阿倫特寄望於「多元性」激發判斷的可能,但在網絡同溫層與演算法驅動下,「多元」早已轉變為「分裂」。
除了個體言說的責任問題外,網絡空間也成為獨裁政權的維穩實施場所。傅柯指出現代社會的權力是透過話語、規訓與角色塑造來完成控制的,但當代極權政府的高明之處不在於壓迫,而在於讓人自願地、習慣地扮演規訓的轉譯者,網絡空間就是這樣一個場所,它讓每個人都成為「維穩機器」的一部份,卻無需意識到自己正參與暴力,當代的極權不再需要建立蓋世太保,它只需讓人民在網絡上自動表態,勇於表態,將沉默變成一種罪,將不表態的公眾人物標籤,進行集體攻擊或「取消」,同時將異見標記為「有害資訊」,公眾言論就會成為傳聲筒,這就是現代極權的語言程式。諷刺的是這與阿倫特對極權的定義形成呼應,極權非僅壓制自由,而是徹底消除判斷與倫理關係,使人淪為「機器裡的螺絲」,只是今日的螺絲,外表更自由,技術更先進,語言更民主,卻依然被奪去了責任的能力。
今日的「平庸之惡」不再如艾希曼那般機械執行命令,而是一種主動的無知與無感,他們知道自己參與了毀滅、攻擊與壓制,但「那與我無關」,或者「我只是轉述」,這不是逃避,而是「沒有回應他者召喚的能力」,這比「不思考」更可怕,是倫理感官的癱瘓。列維納斯告訴我們,倫理始於他者的臨在,「臉」的出現喚起責任,但在網絡的語境中,人們只對符號與立場作出反應,而非對活生生的他者,臉消失了,召喚失效了,剩下的是一種對語言與暴力無感的執行狀態,更甚的是,他們就算意識到是加害者也會執行任務,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並不具真實意義。
阿倫特的理想無疑高尚,她相信公共言說能產生倫理感,也相信判斷力能保護人免於墮落,但當倫理已無意義、責任已無對象、行動已無主體,那麼所有的自由話語,都可能淪為權力操控的工具。這不是否定公共性,而是呼喚更深刻的倫理自覺。這是一種不僅來自思考,更來自痛感與羞愧能力的倫理,一種能夠在匿名的遮蔽中,仍記得「我對他人有所關連」的意識。只有在他者真正臨在時,行動才會成為倫理,只有在無責任的遮蔽被拆穿時,公共性才會成為自由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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