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书 第十一章 解脱、浪费

直至那条溪水边，许春才停步，腿一软，一下跪倒在溪边。

他下意识地看见了溪水里的自己，泪还未干，仍在继续流，双眼哭的红红的，他不喜欢水里的自己，拼命地拂乱平静的水面，产生许多涟漪，这样就不用看见讨厌的自己了。

水又静了，水总会平静的。

所以他又和自己对视了。

他又掩面大哭。

哭，再哭！哭什么呢？烧都烧了，还在后悔什么呢？人都没了，还需要想念什么呢？只剩回忆了，有必要伤心什么呢？

再难受，忍住。有眼泪，不许流。

哼……

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面无表情，不再哭泣。

这是不是达到了他的理想？

冷酷、无情就是理想？但他还是一个青春、活力的少年。他只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他离开了这条溪，却往回走。他想回去看看，看看沈弨是不是还活着。

为什么？补刀吗？

为什么？舍不得？

小木屋已成灰烬，地上卧着众残灯寨帮众。

烧焦木头的烟味和血腥味混杂着，许春忍着难闻的气味，来到废墟中央，却没见着沈弨，也没见着沈弨的……尸体。

他……他还活着，他走了。

许春此时不知是什么心情。不该高兴，也不该伤心。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去哪。

等等，林墨卿呢？

估计已经跑了罢。反正像他这样轻功好的人，绝不会让火烧死。

许春突然有了算一卦的想法。

算什么呢？

当然是，他们，在哪里。

没有筹策，他就抖出三个铜板。执棍作笔，以地为纸，蘸血成墨，记录这次占卜。

铛——铛、铛。三枚铜板落地。

有人从自己身边闪过了，而且……是…熟悉的香气。

是墨卿哥！

他呆住了一秒，随后赶紧跟了上去。

可身前这位是林墨卿，他若不想停下或放水，是不会有人追上他的。

包括许春也是一样。

“墨卿哥。”

林墨卿的脚步滞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和减速，还在假装没听到。

“墨卿哥！听不见吗？”许春带着哭腔。

林墨卿再受不了，身子一拧，脚一蹬，再一跺，人就在许春身前停了下来。

许春有猜到林墨卿会心软，但实在没想到会折返。

所以许春还没来的及刹住脚，就已栽入了林墨卿的怀抱。

白皙的肌肤……溢人的香气……

许春的脸很快就红了。

等一会儿，耳边还会响起林墨卿温柔又有磁性的嗓音，来安慰自己呢！

可他想错了，完全错了！

“别动！”林墨卿低沉着声音道。

许春的眷恋……他本来就不想动。

林墨卿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服后领，同时封死了他的全部穴道。

不是玩笑意味的拽住，而是狠狠的揪。

在林墨卿点穴道时，就没有什么玩笑之说了。

到现在，许春想动都难了。

林墨卿是很严肃的，和平时的温柔慈爱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想让他温柔地笑出来，是件大难事。

气氛凝重起来。

许春就这样扑在林墨卿的怀里，他的心在砰砰地乱跳，想赶紧退后一步，但是，穴道被封死了！

他的脸还是泛红，但是表情已经变了。

“我……我是错了吧？”许春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哼，”林墨卿不改变姿势，就这么让许春靠着，“知道错了么？才知道的吧？小样……”

许春听见林墨卿的嗓音已经沙哑，好像……刚刚哭过。

“能不能，先放开我？”许春小心翼翼地道，“或者，你退后一步？”

“管不着，”林墨卿故意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就抱着你怎么了？”

“……”

“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林墨卿低头看看他，“就不原谅你。永远不会。”

怎么有些……宠溺？还是我许春听错了？

听错了。

林墨卿手一松，一脚把许春勾倒。许春闷哼一声，林墨卿暗自心痛，但面不改色，还补踹了一脚。

“沈大哥死了，是你干的。”林墨卿声音冰冷。

“那我怎么没看见他……”

“还能被你看到？”林墨卿又踹了一脚，“遗体，我早带走了！”

许春的心彻底凉了。

“好吧，”他说，“我现在任你处置。但是，他杀的是我师父，无论如何，我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理所应当。”

“呵，理所应当，全寨的人抵你师父的一条命的确应当啊！”林墨卿冷笑，“既然你说任我处置，那么……”又一笑，笑的很邪恶，“照理说是应该由我拿你抵沈弨的命，但是……”突然俯身凑近，“你觉得我舍得杀你吗？”

“……”

“哼，怪我手软！”手轻轻一拂，解了许春穴道，扬长而去。

许春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他害怕林墨卿，而是因为现在他已很难站起来了。

林墨卿的穴道很重，虽然在他本人身上体现的轻描淡写，但在受害者身上却是……难以忘怀。

许春刚刚艰难地站起来，结果狠狠地摔了地上，想爬起，双手胳膊酸痛，已无力支撑。

罢了！他放弃了爬起的欲望，要不干脆卜一卦？

忽然想起自己铜板没了。

他干脆躺下，残留的芳香，伴随着酸痛感在他身上散发。

许春还是惊魂未定，但心乱跳的厉害。咳，这是一种享受……

这条路根本没有人走，所以许春一直躺着回味了三四个时辰。

他起来时，还是有一些疼痛，但总算可以活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到自己落下的三个铜板，然后，好好地算上一卦。

沈弨和林墨卿果然在同一处。

他当然去找了。

尽管他不愿再去见沈弨。

小山坡，林墨卿对着一块石碑，怔怔地出神。

“我知道你在后面，出来吧。”林墨卿忽然道。

许春乖乖出来。

“不是说你。”林墨卿迅速把许春拉到身后，“沈弨，有意思吗？”

就在此时，树上落下个人，正是沈弨。

许春震惊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图。”林墨卿怒道，“给假尸穿上自己衣服，本人却逃走，你想骗谁啊！”

他一向很少发脾气的，但这次，他真的无法忍受了。

许春偷偷看他，见他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现在眼中的怒意，掩盖不住过分的悲伤。

“我是想逃，逃的远远的。”沈弨道。

“有脸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林墨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屋中火起，我本来以经在屋外了，却还是冲了进去，我疯了？我是神精病吗？为了救你出来，我一直在屋中寻找，直至火灭，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身着熟悉衣衫的遗体……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自责吗？都说我武功高，但到头来只能自保，连朋友都救不了，学这么多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见沈弨不说话，林墨卿继续道：“于是我扛着‘他’，来到这里，我一边哭，一边埋。又匆匆回去，想找些遗物。结果呢？”他举起手，“我找到了这个碎裂的玉佩！”他狠狠把这个碎成几块的玉佩摔在地上，“我当时只是伤感，而现在是愤怒。你把友谊当什么了？把朋友送的礼物毁掉，就是一种解脱吗？对于你，这是。对于我，这是……一种浪费！”

他眼中含泪，“你知不知道，这块玉，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为你采来的石料？这是花了我多少个日日夜夜，一刀刀的为你雕刻？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块玉上雕刻的人像，不是别人，而是你！结果呢？我的心血，我的付出，我的真诚，就作为一种解脱，被无情的朋友摔碎了。”

“抱歉……我没想到。”沈弨只好说这句。

“没用了。”林墨卿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当时百感交集，正好又遇上许兄。我整了他一顿，差点就拿他抵命了，但还是心软，下不了手。”他温柔地看看许春，又狠狠地看着沈弨，“现在我不怪他，反而得感谢他，炸出了一个虚伪！”

“我……我只是想离开……”“离开我吗？”林墨卿追问。

“是的，越远越好。”

“行……成全你！”林墨卿白影一闪，不见了人。

“小许，怎么办？”沈弨问许春。

“什么怎么办？不要问我！”许春瞪着他，“姓沈的，能活下来，是你的荣幸。下次遇见，绝不留情！你爱上哪就上哪去，最好不要再见面！”话音刚落，人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