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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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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器具控的安慰劑

雙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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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用買器材來填補追不上的練習時間。直到我終於打開塵封十年的虹吸壺包裝盒,我才想起那涓涓流下的歲月裡,好想要進步、與他人連結的自己。

廣東話有一句刻薄但傳神的俗語,叫「屎波架生多」。即是球技愈差的人裝備愈專業。初入行當咖啡師的時期,我便是此等愈遜愈愛買器材之流。

那陣時,每當發現新推出的濾杯,買!錐形的、梯形的、花形的,不同材質的,買!我幻想只要家中設備齊全得如精品咖啡店,我便能練就一身好功夫。Sorry,明早返七時,我得五時起床。吃完晚飯,我的眼皮已如店鋪閘門落下,我要睡了。

如是者,所有工具完封不動塵封起來。後來我把不同濾杯帶回咖啡店與同事一起開箱,它們才得以見光。

一次,我花港幣七百元買來一台虹吸壺。一大座玻璃壺以紙盒包裝好,我抱着搭了一小時公車回家,腦海浮現起早上來喝虹吸咖啡的婆婆慈祥的臉容。她說以前當車衣女工,每天勤快工作,十八歲仍未出嫁。「那年代十八歲未嫁人是很丟臉的事,沒辦法,我天生臉生得不對稱,相貌不美。」她邊吃吃笑着,邊看我不熟練地攪拌着咖啡粉。

其後,媒婆為她介紹一位老實的鞋匠在酒樓見面,一見如故,約會半年便成為丈夫⋯⋯說到此時,她笑得甜如蜜餞。我把燈爐滅了,移開火源,像是有一隻無形巨手把咖啡液抽下去,濾掉渣滓,涓涓流入下壺。婆婆沉默地看着咖啡液的流動,如歲月的流逝。我把咖啡倒進杯中,遞給她,她呷一口,繼續說着後來生育兩名兒子的事。「明天見,我差不多把半生都講給你聽了。」她說完,步態輕盈地沒入商場的人潮中。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聽故事。在咖啡與咖啡業者面前,客人像遇到安心的樹洞,把一切傾注進去,以那一杯的時間理清思緒,輕省地離去。我總希望自己雙手能愈發熟練,能讓婆婆這類客人味覺及心寧得到安慰。若技藝純熟了,我便能騰出更多心力,去承接這些故事。

我似乎是藉買器材,來填補我因體力不支而追不上的練習時間。每年新年前夕大掃除,我都因整理櫥櫃而發現大量鮮少使用的咖啡器具,和那十年來收在紙盒的虹吸壺。想起那時候的我,是多麼想自己變得更好。

轉職以後便沒見過婆婆。聽說後來她身體變弱,須由工人陪伴出入。至於她口中的丈夫,則從來沒有咖啡師見過,我們大概都猜到一二。我突然擔心,安放在木櫃深處、包裝完善的虹吸壺,也許也會有老化的一天,今年我決定打開她來冲一次。生疏已久,我現在要先看YouTube示範影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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