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969·春·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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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被放出来了。没结论,没解释,放出来就是结论。
他回到工厂,被安排到档案室夜班。白天不能露面了——“影响不好”。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铁门,窗子开在高处,只能看见过路人的脚踝。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打开档案柜的时候灰尘扑一脸。
他一个人值夜。铁门一锁,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
他对这份工作没有意见。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用跟别人说话。每天傍晚六点进去,早上六点出来,跟坐牢也没太大区别。
但是档案。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他做了一件事。他明知道不该做,他还是做了。
他打开了写着“陈建国”三个字的铁皮档案柜。
里面很薄——就几页纸。他出生登记的表格、初中毕业的登记表、他母亲填的一份家庭成员情况说明。然后就是那两张纸。
第一张:“父陈怀仁,国民党空军,1949年去台。”
第二张:陈怀南烈士证书的复印件。
他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他的伯父——陈怀南,中国共产党党员,1927年在龙华被国民党处决,时年三十二岁,追认为烈士。
他父亲的大哥。
他父亲跟着国民党跑了。他伯父被国民党杀了。
两张纸放在一起,像一只手摊开的两面。他在同一份档案里既是反动家属又是烈士亲属。这两张纸撕碎任何一张,另一张都会让他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他撕不掉。那两张纸像是已经焊在一起了。不,不是焊在一起——是陈怀仁和陈怀南本来就是兄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个人,一个人走了左边,一个人走了右边。他只是被这两条路同时碾过的人。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铁皮柜,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档案室很安静。头顶上那扇高窗外,有一双穿布鞋的脚走过去,又走回来,又走过去。不知道是谁。
陈建国坐下来,拿过值班记录本,翻了翻。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很直的一条线。一端写了一个“左”字,一端写了一个“右”字。中间是一个点——他自己。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第二天早上他去倒垃圾的时候,纸团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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