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千翊晨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长途航班(一)

千翊晨
·
自从离开家上大学,他们每一次都送我到机场,看着我过了安检才走。经历了两年的练习,我们已经可以做到在安检口自然地挥手道别了。

【首都机场 7月31日 8:00】

机场大厅里,我和爸妈站在国际出发的乘客队伍中,等着排队换登机牌。

因为今天一大早就要从北京出发,我和爸妈提前一天坐动车到了北京,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直接到机场来。

我背着双肩包,两眼无神地盯着队伍前面攒动的人头,时不时地打哈欠。一大早,我妈就着急忙慌地喊我起床,一个劲在我耳边催促,生怕耽误了赶飞机。我被她吵得头疼,耳膜嗡嗡作响。队伍前面,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学生,拎着大包小包和行李箱,他们身边也是有父母在陪着。大概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既疲惫又烦躁。

首都机场很大,值机柜台都是有字母和编号的。不同的航空公司要在指定的字母编号区域值机,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找了一番,好半天才找到我所在的值机区域。

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熟脸,是和我同校的一个男生,他和我同一趟航班,从大厅对面走过来,和我笑着打招呼。

我很困,说话有气无力的,就只和他简单交流了两句。等他离开后,我妈奇怪地问我,说你怎么对你同学这么冷淡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妈。我心里想的是,我冷淡吗?我不就是在正常地打招呼吗?一大早起来没什么力气,我难道要蹦起来跟他击个掌?

因为昨晚没休息好,所以我心里有些烦躁。从小到大,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出门,我妈永远只订一个房间。睡到半夜,我就被我爸打呼噜的声音吵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都有条件反射了,只要我妈一提到出门去旅游,我就提前为失眠开始发愁。

我心里对我妈很有怨言,但我不想说出来。我妈脾气太暴躁了,我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悦,我妈就会当场暴怒。机场人太多了,我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在值机的队伍中,我还看到了同校的另外几个同学。他们大多和我一样,来自华北各省,所以选择从北京出发。其中有一个叫小雨的女生,和我是老乡,我们都是同一个省来的。

前面值机的队伍移动得很慢,国际出发的值机手续比国内出发更繁琐。对于出国读书的学生来说,不仅要看身份证,还要看护照、签证和I20.

我向前张望,想看看排在前面的还有几个人。我妈突然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检查一下,你的I20在不在包里?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用看了吧?应该都在呢。

我妈说,你再看一下嘛,保险起见。

我说,不用了吧?I20在包里呢,包在我肩上背着,好好排队就行了。

我妈自顾自地把背包的拉链打开,说那我帮你检查,你不用摘背包。

感觉到我妈在我背包里翻找,我深吸了口气,努力地让面部表情看上去平静。从早上开始,我妈已经问了无数遍了,一会儿问我护照在不在,一会儿问我I20在不在,好像这一会儿工夫,这些东西就都长腿跑了。

但是我不想发作。这么多人都在排队,其他的学生看上去也没什么表情,我只要显得和他们一样就行了。

我妈总是这样,我高考的时候,从家里到考点的路上,甚至在考场外面等待进场的时候,她一直不停地打开我的包确认,不停地问我,看一下身份证在不在?准考证在不在?我本来不紧张的,活生生被她弄得紧张了。

等到我们终于站在值机柜台前面的时候,我把我的身份证、护照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把I20也拿出来看一下。

我正要转身去背包里拿,我妈已经自动地帮我拿出来了。她把装着文件的资料袋伸到我鼻尖跟前,说这儿呢这儿呢这儿呢!一连说了三遍,生怕我听不见、看不见似的。

我感觉在我身后排着队的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已经20岁了,可是在周围的人眼里,大概我只有两岁。

换完了登机牌,我准备找一家商店,买一条皮带。早上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都没注意到我妈拿了什么衣服裤子给我穿。到了机场以后,我才发现牛仔裤的裤腰太松了,走两步就要往下掉。

我问我妈有没有皮带?我妈说,收拾行李的时候忘记了,没给我带上。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卖皮带的商店。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要去安检了,我妈说要不先算了吧,催着让我先过了安检,然后和同学一起去找一找,候机的地方有没有卖皮带的商店。

爸妈送我到安检的地方,看着我进去。等到过了安检之后,我转过身,远远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自从我离开家上大学,他们每一次都送我到机场,看着我过了安检才走。两年来,我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分别的场面。但其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习惯的。

我第一次独自坐飞机回学校,想到马上要和家人分别了,从头天晚上就开始感伤。那天晚上,我怀着感伤的心情,想要和我妈聊聊天,我妈却拉起被子睡觉,一副不愿意和我多说话的样子。

当时我只觉得我妈很冷血,直到几天之后回到学校,才看到我妈那天晚上在QQ空间里发了一条说说:【我先不去想明天的离别,提前睡觉吧!】

第二天到了机场,我独自站在安检的队伍里,知道他们就在身后注视着我,我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一下都不敢回头。我生怕我回头看到他们,就要止不住眼泪。

回到汐港后,我看到我妈把我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里。照片里我站在安检口,只留给他们一个侧脸。我妈的配文:【于我而言,是不舍的注视,于她而言,是一贯的淡然。】

淡然?当时看到了这个词,我笑了一下。

二十年来,我们一直是家人,彼此之间情感深厚,却又从来没有互相理解。

不过现在,经历了两年的练习,我们已经可以做到在安检口自然地挥手道别了。

过了安检,很快就登机了。起飞之前,我给姥姥打了个电话,我要告诉她,我准备登机了。

姥姥的手机没人接,我打了好几个都没打通。眼看快起飞了,我只好先把手机收起来,等飞机降落再给她打。

昨天出发去北京之前,我和姥姥姥爷道别。姥姥要送我去高铁站,姥爷留在家里,说他只迎接,不送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去机场接我。

一路上,姥姥都和我笑着聊天,叮嘱我去了美国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但是等我到了高铁站,转身朝她挥手的时候,看到她一边笑,一边在抹眼角。

我没有停下来去安慰她,我不敢停下来,我只是更加笑着朝她挥手,跟她说到了北京以后给她打电话。姥姥说,明天起飞之前也一定要给她打。

比起爸妈来说,姥姥更不经常去机场和车站送我,比起我妈,姥姥更不适应需要挥手道别的情形。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