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ke] 2019 — 熊野古道 中邊路 (D 04–6)

[健行筆記] 2019/10/13「熊野古道中邊路 發心門→本宮大社→湯之峯」

十月中旬颱風過境，寒露剛過沒幾天，留下了一望無際的藍天；
陽光從杉樹中灑落，為舊時的表參道，注入了些許溫柔與溫暖。
曾經多少的平安貴族行禮如儀，卻放下一切塵世喧囂走入神的領域中，只為了心中那一份「真」與那最單純的「信」。

踏在表參道的小碎石子上，這是前人走過的路，但後世依然循規蹈矩的尊崇著；自歷史存在以來，無論經歷過多少次信仰的建立與毀壞，思想卻仍堅持著傳承。而千百年不停生長的杉木，就這麼在旁邊，冷眼看盡這世道間一次又一次的輪迴，守護著這份因「存在」而存在的美好。

迎面走來打扮一派輕鬆的小哥跟背著幾公斤行囊的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通過裝扮就可以清楚分辨健行者與遊客的能力完全不必習得，而從旅客改變成為健行者的過程也極為簡單：只要熟悉自身能力與學習自保方式後，再跟大自然一起相處個幾天的把自己敞開與之一起呼吸，並讓自己保持著凡事不由人的層面去感受，放下過多的思考與擔憂…
慢慢的除了像苦修士般痠痛到炸裂的肌肉以外，除了那一股想要完成健行的執念以外，每瞬間感官從四面八方接收到的刺激都會成為可反芻的精神糧食與支持的信念，也會聽懂大地的聲音。

這，也是一種獲得信念的「道」。

走到熊野川的邊上，昨日剛經歷過颱風的摧殘，水流灰濁亦是滾滾，乘載著不知道有些什麼的複雜，一江春水繼續向東流。

在水邊待著很難不去想過往貴族們取水淨身的淨化儀式。
水，自古以來就存在著信仰能量，除了是自然界的三大元素之一外，更是古典元素當中的之一。從泰利斯的主張來看，水是萬物的本質，而柏拉圖更是將其立體具象化；中國五行中講的「水曰潤下」，亦是指出水具有滋潤、向下的特性；在神秘學的某些領域，更是將水的各種型態對應在人設象徵中，試圖解釋著種種枚不勝舉的性格內在聯結。

但在這個當下，風輕輕的吹拂，水流聲潺潺，中洲地的草地很軟，一切彷彿被凍結在兩百餘年前的那一天，大水來之前是那麼的安寧祥和。

在這個最初之初的應許之地，曾經有著十二柱神，卻在1889年的那場大洪水中被淹沒，不得已的狀態下，其中的四柱神遷移到本宮大社的現址，而這邊只剩下中四社及下四社的遺跡，以及一遍上人神勅名號碑。

腳下的土地還是一片狼籍，訴說著自然的威力；
站在這片肅穆寂靜的土地上卻只能看著稀落的人影在虔誠的敬拜著；
當歷史的印記以這種方式被記錄著，也只能慶幸在洪流中不被磨滅的永恆記憶，卻還是感到不勝唏噓。

再次順著餘輝提步前行，閃爍在溪流上的點點光亮讓我佇足良久；
這一天大眾路線的從山林到城市，卻莫名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原定七公里半的路程，硬生生的被我多拐多繞的走成了十公里；
原定三個小時的行程，更是讓我東拍拍西拍拍的花了五個半小時；
享受了很多光影的變化，欣賞了很久的風景，殺了很多手機記憶體。

就這麼在溪流上的鐵橋坐著，不斷的有人從身邊走過，一邊聽著水聲的同時一邊感覺著陽光從身上慢慢的消失，慢慢的涼意起來了。
這， 就是初秋下午到日暮間的寧靜享受。

算了算時間，也彷彿聽見了野豬鹿肉漢堡餐廳的呼喚，再次走到了那條大馬路上。遠處的山頭還透著碧光，背景是那一片雲也沒有的藍天，但誰又能知道，在這還不算晚的時間，身處陰影處卻已透出了些微的寒。

雖不至於把曬得暖烘烘的身子凍結，但似乎還是缺了點什麼。

機器吃油吃電，人類吃飯吃肉；能量的消耗與取得，在這個現實又奇妙的物質世界裡，似乎是太過於「應該」的存在，以致於人們已經完全忘記了唯一真實存在的真理：沒有任何的、真正的永恆存在。

而那人世間所謂的美與感動，也只能被放在心裏，獨自品嘗。

結果一到店家門口，看著進去的客人各個都是光潔整齊又妝髮亮麗的，再轉頭看看自己身上，剛剛躺地上弄的滿身沙土不說，光是汗流過又乾過的臭樣子，再加上厚重的裝備，嘆嘆氣搖搖頭，算了，連我自己都不太待見自己，這模樣也只能是真認慫了。

不免的想到以前在德國的時候，那些啤酒餐廳很多都有室外用餐區，雖然美其名是因為客人吸菸的需求，但某種程度上，也就不擔心在外面滾一天的髒亂會給餐廳及同餐廳的客人帶來太多的麻煩。

只是這種文化上的差異，也不是當下能夠說什麼或改變什麼的，既來之則安之，還是等下次來走閑散旅客行程的時候，再來吃吧！

就這麼轉身離開散發著溫暖氣息的餐廳，看到了另一種的風情：對街單一但氣派的兩層的木造建築，似乎是切妻式的懸山頂混搭白牆，一片青綠色的田地，翠綠的山，蔚藍的天…
繼續順著國道168號走著，本想著在便利店買完東西就往回走到大日越登山口去的；結果事與願違，在便利店中再次的遇到了那位顛覆我三觀的加拿大白人大媽，開始跟我叨叨著她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去拿到雙證書，又沒人陪她說話… 而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就這樣子陪著大媽走回了熊野本宮館，在大媽在慶賀自己拿到雙證書順便去敲響鼓的時間中，我喘氣似的逃去了紀念品商店。

沒曾想，在那邊碰到了很溫暖的店員桑，用著幾乎沒有日文口音的英文跟我聊著他走熊野古道跟西班牙朝聖者之路的故事，一邊翻出他行走歐洲時的照片給我看，還送了我一塊熊野古道的木頭讓我掛在包包上面。

「Everything will just be fine! It planned already for you! You will know!」
沒來得及合照，但這是我離開店門前，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一走出店門口，就看到加拿大大媽興奮地朝我跑來，一邊不忘跟我揮著手上的雙證書。

「Now I got Story for my son! Actually, he should be here with me now!」
(現在我有故事可以跟我兒子說了！本來他應該要在這邊陪著我的！）

等等… “本來應該要陪著她” 的兒子？不會像電影裡面一樣狗血，還這麼巧的被我遇上吧？

「I can’t understand why he works so hard! I paid for his vacation and he just cancelled! Just cancelled for a Meeting!」
（我不懂為什麼他要那麼努力工作！我付錢讓他度假，但他就這麼取消了！）

我感覺到我的心鬆了一口氣，不然這麼沒頭沒腦了一句話，讓我的神經繃了一下，以為我又要經歷什麼都市傳說的，這可不在我的計劃當中啊！

於是乎，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但似乎就著 “大媽要人陪” 的這個無理到天際的理由，就這麼無奈卻輕鬆的放棄了走大日越的計畫，跟著大媽一起搭著公車往今天晚上的住宿點 — 位於溫泉小鎮「Yunomine 湯峯」的 <J-Hoppers Kumano Yunomine> 前去。

（但就不說大媽沿路上是怎麼跟我批評他兒子的；也不提大媽連洗衣機都不會用來我房門求救的；也不說整個晚上大媽是怎麼繼續呱呱呱的一邊吃飯一邊讓我的腦子無法安靜下來的過程了…）

只能說，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
短短的一天，讓我感動不已的九十歲老爺爺，鼓勵我的溫暖店員桑，都在我的心裡面起了不小的波瀾。這一路上碰到很多人，但這兩位我是怎麼樣都忘不了的吧！

（下一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