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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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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y May | 05. 舉杯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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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身體在數字邊界上的精準量化,與靈魂在宇宙微醺處的失重,折疊進同一個杯盞之間。

用鬆緊帶寬鬆感受腰圍的變化,那是用糖類累積出來的寬度,小蠻腰的緊戒線。這個可以吃這個不能吃,這個等於是多少組數多少強度的訓練。幾萬步都抵銷在一杯酒裡面,貪杯,因為一杯會延伸成一瓶,那不行的,責任已經是不能均分的,我當然要獨享整罐宇宙,可是拆成一小口一小口,每天每天只是累積罪惡感,舉杯,敬了個空蕩蕩的美麗夜晚,桌上是熱鬧的,餐桌上的談話還在繼續,只是我的獨白翻譯成故事卻言不及義。


其實,本來就到此為止,但仍然不放過自己既要把眼前昂貴的美食,誠實寬容度量衡成為自律的單位。

原本只是褲頭的一部分,現在站在鏡子前時忽然變成了一種尺度,一種比體重計更誠實的語言。腰圍鬆一點的時候,代表最近和身體相處得還算融洽;腰圍緊一點的時候,代表那些藏在甜點、飲料和深夜零食裡的快樂,正在悄悄擴張自己的疆界。

拋棄皮帶釦眼那樣帶有近乎審判的階級感,以一種曖昧的鬆緊帶的彈性,貼合著身體隨時在波動的邊緣測試著熱量之於人的底線,開源節流或與之相反的能量守恆定律。當那股微微收緊的束縛感在大腿上方、腰際之處傳導過來時,意識裡的警報系統依然會精準地做出解碼,那是連續幾個深夜,在高度壓縮的壓力下的皮質醇,又或是用精緻飲食裡那邊蛋白多一點肌肉,碳水油脂爆衝,兩相抵銷一克一克累積出來的養分。

養分溫柔建築著身體,它從來不急著施工,只是一點一點堆疊,一匙一匙累積,最後在某個早晨形成新的地形。糖分、酒精、睡眠不足、偶爾多出的那一口,每一樣都像沒有聲音的泥土,一匙一匙往腰際堆積。它們沒有立刻宣告結果,只是在某個早晨,讓鬆緊帶比昨天更早一步碰到皮膚。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原來所有的昨天都沒有消失,而是一起住進了今天。

那是曾經引以為傲的、屬於少女時期與精準自律的線條,在現實重力下失守警戒。

而那條貼著腰際的線,像某種沉默的警戒區,提醒著身體記得每一次選擇留下的痕跡。於是腦海裡開始出現各種換算公式,眼前這盤含有醬汁的碳水,在腦海中被自動換算成健身房裡多少組數、多少強度的阻力訓練。這塊蛋糕等於幾組深蹲,那杯奶茶等於幾公里步行,那份宵夜又等於多少分鐘的喘息與流汗。現代文明讓人類成為總喜歡把享受拆解成數字的一種奇怪的生物,再把數字重新折算成贖罪券,彷彿這樣就能與慾望和平共處。

那些在台北捷運地下街、在行道樹下用雙腳丈量出的幾萬步,本該是今日的資產,卻在深夜某個打開瓶蓋的清脆響聲中,全數抵銷在一杯剔透的酒液裡。

這也是其中一種換算方式。

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液體,都覺得那像是一小塊被裝進玻璃容器裡的夜晚。它閃著光,帶著香氣,邀請人把白天的重量暫時放到一旁。只是我太了解自己了,一杯酒向來擁有驚人的繁殖能力,它會從一杯延伸到兩杯,再從兩杯長成一整瓶,像藤蔓找到牆面之後開始向四周攀爬。於是那個舉杯的動作總帶著一點克制,也帶著一點遺憾。成年人的責任感像一位坐在角落裡的監督者,提醒著明天還有會議,還有簡報,還有等待處理的訊息,還有必須準時出現的身分。那些責任沒有平均分配給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而是各自落在不同肩膀上,形成獨特的重量。

這場失去控制的規格外溢,無聲地延伸成一整瓶。誰心裡比誰都清楚,那是不行的。生活裡的責任、角色重量、以及那些不能出錯,已經到了無法與任何人均分的飽和狀態。既然責任無法均分,那麼,在這個被寂靜包裹的深夜,任何人當然有權利獨享整罐由微醺構築的、巨大的宇宙。

於是酒杯停留在半空中的時候,在人生的一整片宇宙,我其實很想把它一口氣喝完,把所有星雲、流星、黑洞與月光一起吞進身體裡,感受它們在血液裡發亮。只是宇宙太大,而夜晚太短,最後能夠入口的,終究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貪杯的本質並非渴望酒精,而是渴望那種能讓生存模式暫時降噪的、微弱的自轉。

可是,當那罐宇宙被現實的理智拆成一小口、一小口,分配到每天每天的日常空隙裡時,非但沒有帶來預期的救贖,反而像是一場漫長而零碎的刑罰,只是一點一滴地在鬆緊帶的邊緣累積著罪惡感。一整瓶快樂切成無數小口,把一整個願望拆成無數待辦事項,把一整段人生壓縮成每日目標與週進度。每一次多吃一口、少運動一天、晚睡一個小時,都像往帳本裡添上一筆新的記錄。那些記錄安靜累積著,形成某種若有似無的陰影,讓人時不時回頭盤點自己。於是快樂開始夾帶計算,享受開始附帶條件,而原本單純的夜晚,也慢慢長出各種註解與備忘錄。明明月光只是月光,酒香只是酒香,風從陽台吹進來的時候也只是風,心裡卻同時開著另一個視窗,不斷更新著成本與代價。

於是,在某個看似圓滿的時刻,透明的玻璃杯折射出每場杯觥交錯的場景,在空無一人的陽台,在某個感官被抽離的瞬間,對著那個空蕩蕩卻無比美麗的夜晚,無聲地敬了一杯。

此時的餐桌上依然是熱鬧的。同事家人親友之間的談話還在繼續,杯盤碰撞的清脆聲響、關於明日行程的交辦、以及那些帶著溫度的笑聲,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張充滿人間煙火的網。身處其中,甚至也能流暢地給出回應。每個人都像帶著自己的宇宙赴宴,把一路收集來的故事擺到桌面上交換。燈光映在酒杯上,映在盤子邊緣,也映在每張微笑的臉孔上。那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夜晚,熱鬧得像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鏡頭緩慢移動,背景音樂恰到好處,所有人都在故事裡佔據自己的位置。

只是,那些在內心深處暗自翻湧、試圖翻譯成文學故事的巨大獨白,在真正落到紙面上、在試圖對外界開口時,卻突然卡在喉頭,心裡卻同時進行著另一場對話。那些沒說出口的句子在腦海裡來回流動,像河流底下的暗潮,和桌面上的歡笑保持著平行。人真有趣,總能一邊參與世界,一邊觀看自己;一邊舉杯,一邊沉思;一邊聽著別人的故事,一邊替自己的情緒尋找翻譯。我試著把那些感受整理成語言,試著替它們安排合適的位置,可每當真正落筆的時候,又覺得文字與感受之間總隔著一層薄霧。那些在心裡如此真實的東西,一旦寫下來便開始變形,像月亮掉進水面之後被波紋拉長。故事繼續前進,句子也繼續排列,而真正想說的東西依然漂浮在更深的地方。

看著杯底殘留的酒漬,那些熱鬧的聲音漸漸遠去。我們依然都是那個坐在控制台前的介質,任由鬆緊帶的寬度、糖分的罪惡、與整個宇宙的重量,在體內安靜地進行著一場不與人說的、黏稠的發酵。

於是那天晚上,又再次舉起酒杯的呦呼,向著眼前的燈光,向著桌上的熱鬧,向著那些正在發生與即將消失的時刻輕輕致意。杯中的液體晃動了一下,映出模糊的光點,像把整個夜晚濃縮成一顆小小的星球。我敬了一個美麗的夜晚,敬那些終將散場的笑聲,敬身體裡持續拉扯的慾望與節制,也敬那個始終試著理解自己的自己。遠處的談話仍在繼續,盤子被移動,笑聲偶爾升高又落下,而我看著酒面上的倒影慢慢恢復平靜,彷彿整座宇宙都暫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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