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爺

「我決定好會告知你。」Z傳給老師的請假訊息，擺出一個太上皇的架子，這樣高高在上的姿態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老師木然看著手機上跳出通知，絲毫沒有點開的慾望。

這不知道是Z第幾次耍性子了。天氣只要一轉涼，他就爬不起來。就算起床了，他也不到校，直接叫他爸爸出面請假。

「我跟家裡很難溝通，因為年紀差太多，觀念完全不一樣。」Z週記裡曾這樣寫著，微微向右飄斜的字，像他一貫揚起的白嫩下巴，總是宣示著少爺的身份。

他確實是家裡的小少爺，父親在鄉下開一間工廠，據說年營收破千萬。阿弓腳上的球鞋一雙雙都是紀念款，蝦皮拍賣開價至少七八千塊。

但是他只對自己出手闊綽。他晚上補習下課，順道買一杯星巴克是日常，在學校繳考卷錢啊班費什麼的，卻是千拖百欠，像要對他刮骨吃肉一樣。

第一次月考之後，圖書館組長找來辦公室。

「老師，請問Z同學是您班上的學生嗎？」組長客氣地問，他手上拿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對啊，對！他怎麼了？」組長示意李老師到圖書館外面的角落，指著手上的表格說，「他投稿的作品抄襲，被評審發現了。」

李老師臉上一陣辣然，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在課堂上耳提面命多少次了，不可以抄襲，很容易被發現，也會被處罰。

「他投稿的作品，老師有看過嗎？」組長用原子筆圈出抄襲的段落，「你看，這些句子聞風不動地搬來，實在是太沒面子了。我們主任很生氣，說會影響校譽。」

「我沒有抄襲！」Z氣急敗壞，怒目瞪向李老師。

「評審都找出網路上一樣的句子了。 」李老師心平氣和地解釋。

「我有讀書啊，讀了以後為什麼不能有一樣的想法？」Z抵死不認抄襲，氣焰很高，也許家裡都是這樣對他讓步的。

「下次換個說法吧？」李老師無奈闔上記過處分的案夾。

Z的聰明，不止在投稿方面，學校月考要收手機，他也是置若罔聞。

「大家交手機了，」風紀股長站在手機櫃旁催促著，鑰匙套在食指上轉啊轉，「快點啦，你還玩！」

手機櫃的門角微掩著，裡面只有一個過季的手機屁股。李老師還以為是誰遺忘的機子，哪知道一翻到正面，鏡面左上方龜裂如紛然流星，凝在黯黑螢幕上，無從墜落也不能攀升，是不能許願的星圖。這是Z的假機，敷衍檢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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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測結束之後，三年級學生有的去面試，有的請假讀書，出缺席坑坑洞洞。 有的學生的畢業學分夠了，  索性請長假，也不來學校。

 Z考完也不讀書了，說升學無用，要自己開店，投資股票，用錢滾錢比較快。

「我媽要我去開帳戶，一個是給我看股票用的，一個是薪資的。」Z含糊其辭地攤開假卡。

「打工啊？做什麼？」

「我家附近。」Z低垂著頭不願再多說什麼，生怕洩漏暴富的內線消息。

五月底的午後，學務處打電話給李老師。

「你們班那個Z同學，請假沒有附上家長同意書，不能准假。麻煩導師聯絡一下。」

「現在這個學生跟我嘔氣，能不能請學校聯絡？」

「你老師是第一線啊，要導師先聯絡！」幹事先生不疾不徐地開始勸導，「你跟學生嘔氣，可以打給家長啊！」

「我沒有跟學生嘔氣啊，是他不接我電話。」李老師無奈地澄清，「我打了好幾次他都沒接，Z後來說他在讀書，手機開勿擾。明明隨時都在ｐｏ限動的，我能怎麼辦？」

「你再打打看吧，」幹事先生一副要結案的口吻，「如果還聯絡不到，我再跟我們主任說。」

話筒喀拉掛上，李老師胸口起伏著未歇的浪。

就是這種情緒的波瀾，讓他如淺水罐裡被攪動的魚，心緒不得安寧。

為什麼學生的各種情緒，都會追索到導師身上？

各方追索惶然而至， 「你是老師，應該……」 諸如此類的話語，如蟻群循著糖味前來。李老師突然覺得腳踝一陣搔癢，跺了跺腳。 他只是一個代理老師，也可以隨蟻群逃竄無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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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前一天，Z終於來教室收拾桌子。

「報告。」他一手拿著珍奶，一手拿著綠惡魔安全帽。已經快要中午十二點了，這個時候才來上學。

喊完報告之後，他也沒抬眼看老師，逕自走到後排的位置，吮一口奶茶悠哉撥甩著瀏海，像一個過氣的廣告明星。

李老師沒有問遲到的理由，班上的同學也埋首書裡，沒有人特別招呼他。Z拿走桌上一本 《教你開店賺大錢》，又無聲無息離開教室。

後來後來，聽說來去一陣風的Z開起線上賭場，不知道賺了多少。 也許只有李老師惋惜自己賠上的那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