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书

令狐咕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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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


纽约已经没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严重营养不良,中度失血和脱水。。也许还有害怕,扭曲了我的记忆,我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好像有很多的病人,院长让所有人都去急诊。。然后就是混乱,鲜血和尖叫。。此刻?病人依旧是病人,而医者亦是病人,一起徘徊在外面,随时会把我也变成他们。。呵呵。。即使上帝保佑,我不被感染,依我现在的状态,在过去也可以去重症监护室了。。她们会环绕我,照顾我,卡尔也会从码头赶来。。。

卡尔!卡尔!万能的天主,富有慈爱的阿爸父神,卡尔啊!

二,

摸到脚边的工牌,“伊莱莎“ 是唯一我还能看清的字,此刻远不及手边的十字架来的有分量,那是神父送给我的礼物,庆祝我从医学院毕业。。

”上帝啊,保守麦柯普森神父,保守潘姆嬷嬷,求你纪念他们从小养育你仆人,纪念他们一切的善行。。。呃。。”

手无力支撑吊坠的重量,可我必须努力不要让它掉在地上,声音会吸引他们,再说。”抬起发酸的手“,这不是神的教导吗?神既然教导,难道不帮助他的仆人这样行吗?

”求神赐我饮水,求神赐我食物,求神亲手医治,求神亲自保护。。求神赐我饮水,求神赐我食物,求神亲手医治,求神亲自保护。。求神。。求。。救我性命。救我。。救命。。“

“嗡嗡?嗡——!轰!啊啊啊!!” “哦我的上帝啊,啊!”

刹那间天旋地转,藏身的储物柜在冲击波下成为了我金属的裹尸布。。无意间只是感觉到被抓住,然后被拉出。。。然后。。

他们不见了。

三,

“不灭的火,不死的虫。。。” 这是我对地狱的印象,此刻的走廊,游荡的活尸像是被炸烂的蜡烛,点燃了腥臭。。。我没有呕吐,因为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也害怕到来不及恐惧。。。

“上帝当年如何保佑但以理,今日也必会施恩于我!”

手中还是举着那金色的十字架,纯金的项链没有被火焰影响,此刻我全部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此——身后的火焰咄咄逼人,而面前,是一只可怖的机械实体,热气和糟糕的生理状态扭曲了我的视线,并未动摇我的信仰,过去没有,现在毅然。

“魔鬼!离我而去!”

“嗡嗡?哇!!”

四,

不。。行。。。“砰!”

啊。。好硬啊,是地面,我摔倒在地面,或者别的什么。。我需要食物和水。。我。。快死了。。“咚” 好香的味道,就像秋天和丰收。。就像水分,糖分。。营养。。“咔擦” 是苹果!嗯!苹果!

囫囵吞下,然后便是起伏,跳动,收缩和疼痛。。。单凭这一点食物,求生欲的火花与圣灵保惠师的带领,我的身体,这台生物机器,上帝的杰作,再次启动。不知什么时候钩住我腿的旧输液架,金属尖端伤了我的腿,可挂在架子上的包里出现了末日后我第一次见到的药品。包扎和饮用,绷带和生理盐水让我有力气爬向面前不断掉落的苹果,就像伊甸园的夏娃,我大口吞噬这禁果般的美味,干涸的腺体,像是突然发了洪水般冲刷了龟裂的晶状体。“因为耶和华本为善; 他的慈爱存到永远, 他的信实直到万代。。。你的话语,一句都不落空,直到你在来的日子,阿门。。。哎呦!”

又是苹果,地心引力不足以让它精准砸到一个匍匐祷告的护士,我抬起头,不敢再转开:那是两只仙子一样的。。实体。人型,大小和我差不多高,或许再矮一些,此刻握着苹果,像看靶子似的盯着我。。”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默祷中,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是她们,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金属风铃,扭曲的静电和嗡嗡声的结合。非人,却又很空灵。“倘若今天就是那日,主啊,我已预备,肉身固然腐坏,灵魂要和你相遇,将来审判活人死人。。愿你纪念我。” 祈祷着,祈祷着。。。手肘不禁往胸前靠拢,合十的指头攥在一起。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们不见了。

他叫莱纳斯——一个饱经沧桑的男人,自称是拾荒者。昨天,他顺着走廊和楼梯来到了这里。

“你是说这里以前是医院的屋顶花园?” “没错,过去,我就像这样。。“一边打理着花草,我一边和交谈,我们,其实只有我,说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卡尔。絮絮叨叨了半天,花瓣上沾着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我的泪水。”伊莱莎。。别说了。。我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摆弄着手指,在我看来他就像在数算他一辈子的苦难。“这场灾难夺走了一切。。他们说联邦政府已经放弃纽约了。” “可是,尊敬的先生,总统先生还活着不是吗?只要政府还在,总是有希望。。” “希望?哈哈,你太天真了。” 打断了我的话,他露出一口烂牙,笑得比牙还烂。“已经很久没有外面的无线电信号了,现在外面比僵尸更可怕的就是那些人,,尤其是军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操蛋的事情。。。你不会从来没离开过这里吧?“

我望向屋檐边,透过晨雾,我好像能看到那些人——那时的恐惧,直到现在似乎都能直接映射在眼前。一阵风吹动了我破碎的护士裙,带走了雾气和思绪,吹来阳光和那阵熟悉的声音。”噗。。。嗡嗡!“ “他妈的又是你们!” “莱纳斯先生,放心吧,只要你呆在栅栏外就不会出事。“

晨光中,我的邻居现身——和人一样大的机械熊峰,像是飞行的毛球一样在花丛中追逐着。有她们的,也有我种的。“操操操! 你们不要过来!喂!快让这些玩意儿滚!” “莱纳斯先生,只要你不像昨天那样忽视我做的栅栏就不会有事。” 扶着吓坏的他起来,我伸出了手,琥珀——这是我给其中一只取得名字,大概因为阳光在她机械复眼上闪烁时的颜色,拍了拍那个圆乎乎的花粉球,然后看着她挣扎着飞回树丛。“她们的领地意识很强,但只要你不靠的太近,她们还是很好相处的。” 扶着他,我进入了我的居所——用废输液架和医院灯牌做的,既不避风也不避雨,“她们似乎很擅长照料植物,我之前种下的番茄,在纽约这种气候竟然也能一年两熟,还有苹果” 咬下,多汁到几乎不真实,我给吓坏的男人一个。“不过,千万不能越过我做的栅栏。就像您昨晚那样。” 食物,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往往比烟酒毒品更能平静一个人的灵魂,“伤口。。有恶化吗?”“哎。。没有你,我昨晚就被激光烧成灰了。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除了带孩子,种花和治伤外啥也不会,而且那么。。这话臭了点,但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善良上,连你的怪兽蜜蜂都救不了你。“ ”嗯。。严格来说我并不对她们有所属权。。我所做的都是根据我观察来的经验。。“指着外面,那些参差不齐的金属片,木板和破碎的玻璃拼凑的圆形,“做那个栅栏的时候,我也遇到几次危机。。。”

剩下的时间在交谈中度过,他教我修理无线电,改造净水器和使用枪械,我则向他展示我的医疗知识,育儿经验和蜜蜂观察日记。。。我们打心底对对方的话题都不认同,可却都感受到不曾有的乐趣。末日就像那个末日,十灾降临,圣灵涂炭,可神也借此动工,“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 这话一点不错,在过去手机和网络盛行的日子,我从来没感觉和一个人交流可以这么快乐。

“嗡嗡?”

居所外,那个和我一样大的熊峰开始变化,毛茸茸的表面如同泛起波纹,整个实体开始融化和重组,最后变成人型的机械仙子,背着弓,挎着刃,此刻半蹲着,歪着头,从那双棱镜般的眼睛中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们。。怎么做到的?” “嗯。。我并不太清楚,纳米机械吧。。您要是感到不适可以做到我身后来。。”

可是,今天琥珀反常的迈步前进了,同时,身后传来了上膛声。“操!” “别动。。。低下头。” 我摁下了被举起的武器,低下头,递给莱纳斯一个苹果 “您会削皮吗?帮我处理一些好吗?我想试着做点果酱。”

像个开始洞穴探险的孩子,她蹑手蹑脚的踱步,然后突然跳了进来。对着被她识别到的东西大喊了一声 ”哇!“, 然后愣住了,任凭她的喊声和我们的削皮声回响,借着又开始蹑手蹑脚的前进,有了人型不代表她就是人类,有时,她会突然匍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蠕动着前进,就像一个熊蜂还不太适应自己刚长出来的手脚。她看向了我装着电池的玻璃罐,不是用手,而是用额头,轻轻的拱了拱,然后歪着头凝视着,不时发出一种古怪的叽叽声,像是一个坏掉的收音机被锁定在儿童频道。不过,她是灵敏的——无论是正常行走,还是以那种奇怪的方式,当她被那些不熟悉的东西。比如突然发出沙沙声的收音机,或是被风翻页的圣经吓倒时,她总能快速后退,拉出背后的弓,一边威胁性的低着身嗡嗡叫着一边瞄准。可这不会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她又开始四处探索,并锁定了我们——这里唯一做着规律运动的实体。

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余光中能感受到她的双目——不像人的眼球,而是玻璃球一般有许多的棱和面,就像是金属却有了釉面。球的中心是”眸子“,一个发着光的物体,说不清是非人的器官还是机械部件。我不敢和她对视,只是专注于苹果,不解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感兴趣。很久之后,我才发觉她目光的集中点——我背后的人。

”呃!“

等我再醒来,她不见了,他在打包我的东西,而显然我也被归入了物品的行列。“上帝啊,莱纳斯,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白日与我攀谈的面庞,此刻在夜色下显得如此狰狞,破旧的衣服下露出的那个纹身,勾起了我些许不祥的回忆,“反正你也活不了,乖乖和我走吧!” “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放过你?” 我被死死摁住了脖子,却又在窒息的前一秒被松开“好啊,放过你,你要乖乖和我走。成为我们的军妓,。。你还要给整个营的人治疗。靠着你的聪明脑袋,也许我们还能搞出疫苗赚大钱。。” 狞笑中,我肚子上挨了一拳,“听懂了吗圣母婊?” 尚未痊愈的伤口,因为拳击哀嚎着,可我太害怕,只能让它哭泣 ”是的。。放开我。。要我做什么都好。“

”咔哒!“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不相信我的作为,可我真的拿着一把刚刚捡起来的手枪,指着他。“呵呵?不错,没白教。。但是,你敢吗?” 他向我靠近,本就颤抖的双手更加战栗。“我早就说,你的善良会害了你,开枪啊?开枪!” 他的声音震颤夜空,老旧的手枪开始轻微的发出咔哒声,像是要把子弹吞回弹夹 “这就是他妈的一个人咬人的世界!僵尸咬人,人打僵尸,你不咬,你就是别人的咬咬胶!” “上帝。。上帝会审判,经上记着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 “那就来!” 他抬起头,中指顶破天,他呼喊着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只记得我低着头,咬着牙,随着我身体的颤抖,纯金的十架亦然。。。。

“不行!不可以抢这个。。啊!” 我拼命反抗,试图挣脱那双抓住我吊坠的手。可是我在反抗什么?为什么要反抗?报应没有发生,即使是那样高昂的亵渎声,僵尸四处游荡,寻找可吞吃的对象,罪人横行四方,信徒却九死一生,无力抵抗。。。“滚开啊臭流氓!”

我犯了罪,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拳骨的疼痛就像来自地狱的烙印,魔鬼在像上帝夸耀他终于得着了我,背后的黑暗中传来一声狮吼般的怪叫。

他们来了。

七。

 我只能躲在我简陋的避难所中,在黑暗中回响着非人的惨叫,眼前是那个男人——他跌入了栅栏内,被那些暴躁的机械蜜蜂轰成一滩血和残体,我的日记里记载了她们的善射——也许是现存的智慧生命体里最精准的存在,却不曾写下此刻的场景:如同哨塔上的弓箭手,她们利用枝干和叶片藏匿自己,站在不同的分叉上,严正以待。”嗡嗡!咻!“

一轮齐射,二轮齐射,三轮齐射。。。她们手中的弓,不,应该是弓状的蓄能武器,爆发出流星般的光束,华光击中通向走廊的门,消灭了大部分僵尸,我拿起了我被打包的物品,成为了自己家里的小偷,手脚不再受神经,而是情绪的驱动,毫无协调的爬上梯子,来到天台,一个高出屋顶的地方,过去用来接受信号的思亲台,此刻成为黑色腐烂海洋中的孤舟,”啊!” 一个僵尸飞向了我,却没有攻击,它被箭头状的镭射彻底击穿,倒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伤口齐整的一堆残骸。我颤抖着把他踢下,却注意到血泊中的名牌,是心脏科的她,过去公认的美女护士,此刻成为了骇人怪物,而我毫无怜悯的把她的尸体踢入底下的混战——没有替她祷告,没有替她哀悼,甚至一点都不思念她被感染时的痛苦和其他的遭遇。只是把她踢入底下的混战——如同烟火闪耀,三只机械仙子,以狙击枪的精准和机枪的速度,用她们非人的弓与刃清扫尸群,可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躲在杂物堆中,抱着头。噪音会吸引他们,鲜血会吸引他们,我不敢哭泣,甚至不敢祷告,只是摁着被刮伤的地方,从小熟读的主祷文,应该刻在心板上,现在随着血液流出脑海,流出四肢,然后流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噪音会吸引他们,鲜血会吸引他们,这样很好,就让怪物屠戮怪物,而我可以活下来——蜷缩着,像个无耻的蛆似的,待到底下变成尸山血海,我再下去饕餮腐肉,尽享胜利果实。。

这就是地狱,上帝与此处的实体分离,这他妈的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世界。

八。

很小的时候,嬷嬷就会带着我去告解,进入那个漂亮的小房子,陈述我如何偷了糖果,动了邪念要抢其他人的玩具。。。无论多大的罪过,听了格栅那边陌生人的“伊莱莎,你的罪赦了” 都会感到很轻松,长大后,则是习惯对着圣经祷告,让月光在纸张上折射着穿过我举起的十字架,好像上帝透过格栅,和我一起反省。

今天这样的奇迹没有发生。血红的阳光逼得我不得不把圣书收回,过去的避难所成为了停尸房,莱纳斯,我的同事,病人。。。一些我能认出来,一些不能,但凡是我能收集的我都收集了。蜜蜂们承担了剩下的工作,艾比——那只脾气比较暴躁的,生气的嗡嗡叫着,拱着死去的僵尸,聚成一堆,然后推下屋顶,安娜——性情安静的那只,正在绕着植物们盘旋,扶正压伤的植株,重新浇花授粉,像是探望灾后的朋友们是否安好。琥珀“死”了,成为了树下的一滩液体,就像化掉的金属冰激凌,不过很快液面浮动,我熟悉的毛球蜜蜂又回来了,开心的撞着和她同样毛茸茸的同族。这很异常,可我并不惊讶,卡尔常说没有什么抑郁药比体力活儿更高效。如今我浑身是酸痛的肌肉,血和腥臭,坐在屋顶边缘吹着风,想起这句话倒觉得很有道理。

摸摸胸口,那是我在自己护士制服里头缝的一个小内袋,除了随身的圣经,还有订婚戒指——我粗心的男友特意选择了带着白玫瑰的款式,却忘记了我的手型。此刻白玫瑰变成红玫瑰,钻石不改光泽,就像我的罪行,昨晚的作为成为了烙印,永远无法忘怀。。

“bzzzz。。哔。。。救。。救我。”

收音机发声,转身,冲刺,我扑向补给包。“是活人。。真的活人!上帝啊!请让卡尔活着!”

旧事已过,一切都成为新的了。

风从耳旁过,我成了纽约最古怪的飞行物——蜜蜂骑士。利用毛绒向日葵玩具和触角勉强控制着坐骑,好在琥珀似乎不太讨厌我,尽管我并不能完全掌握飞行的方向,在转弯和下潜时还能从她欢快的嗡嗡声中蹦出两声开心的尖叫,也许她只是觉得去人类的废墟中玩,就像我小时候喜欢钻进落叶堆似的。

扭曲的沙沙声预示着我们正在靠近信号源,碎骨帮——记忆里两条腿行走的狼,旗帜上的图案和莱纳斯的纹身一样,子弹和火箭弹夹杂着脏话像我们飞来,可这些对能焚尽一整条走廊的怪物不管用。我的坐骑启动了武器系统——重型机枪,激光点射器和迷你导弹。伴着金属尖啸开始反击。我收起了导航用的玩具,射手找到了目标,现在只要考虑如何落地。。

”因祂要为你吩咐祂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

鼓起勇气,在毛绒杀人机器飞过屋顶时我跳了下去,上帝保佑。我的手脚还健全到可以顺着梯子来到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和铁锈味的营地,就像面对烈火,我再一次举起十字架,穿梭在铁笼,弹药箱和装着毒品烟酒的箱子中穿梭。祈求保守以利沙的火车火马与我同在,守卫向我开火,但在开火前已经击毙,琥珀完成了变身,倘若还有电影公司,一定会选她去演莱格拉斯——尽管她不会说话,也不懂得保护友方。“啊!基督啊,救我!” 紧紧握着十字架,穿过了爆裂的木板和碎屑,穿过倒下的强盗和跳弹,心跳加静电声如同铃鼓,从信仰和现实双维度把我穿过死亡的舞蹈加速。

“砰!”

失声,惊叫,下跪——面前是一个被绞死的人,铰链切断了气管和动脉,层层包裹尸体,通过机关与粘满血的手柄相连,握住手柄的手已经尸变,他用最后的意志结果了自己和体内疾病的性命,同时还做了另一件事——死尸的手指低垂,却奇迹般有力的指向地上的纸条。“卡尔?不。。。” 捶胸顿足不足以抒发我的悲伤,可那文字就像驱散晨雾的风,刹那拂过我的心——这不是卡尔的字迹。

“我所说的千真万确:纽约变了,华尔街吃人,皇后区成为狩猎者的巢穴,不仅是僵尸或者和成人。。总之,不要前往市中心,过去的繁华区现在成为绝对禁区。他们不相信我,以为我背叛了帮派,固执的前去采样,还以为是那种他们可以放倒后采血,制作血清的怪物。。但天上的那一位相信,他听见,并赦免了我,我曾和他们一起攻占了码头,可基督的宝血洗净我杀人劫掠的罪。愿平安和喜乐归于归顺他的人,阿门。注:无论谁找到了这个纸条,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不要前往市中心,过去的繁华区现在成为绝对禁区

不不不。。东城码头。。那是卡尔工作的地方!可这只说到“码头”,也许卡尔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也许变成了。。。桌面上的液体,周围牢笼中的那些模糊的肉块,这是一种实验!一种粗暴的人体增强实验!此刻我多么希望我没进过医学院,从没拿过奖学金。。摸着胸口的圣经祈祷着,可却不知道说什么。罪孽吗?思念吗?哀悼吗?。。都说人的里面是上帝的灵,可如今就像面前死去的弟兄,它被枷锁捆束,快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圣灵保惠师。。三位一体的上帝啊。。。不要离弃我。。不要离弃我。”

外面传来了欢乐的嗡嗡声,和她的同族一起,三只毛茸茸的,成人大小的机械蜜蜂被强盗的尸体环绕,开心的在地上摇摆着自己圆乎乎的身体,绕着圈跳着滑稽的舞蹈。

凝视中,死亡成为了合理的存在:我太知道怎么破坏上帝的造物了,不需要高空坠落或是忍受痛苦,人体其实脆弱的多。。。但我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上帝吹进我体内的灵,只有上帝可以收回,可信仰不再能安抚我——既然是上帝栽种的灵,他怎么不看顾,任凭她在风暴中挣扎呢?

“嗡嗡!嗡,嗡嗡。。“ 熟悉的嗡嗡声传来,再加上那种毛茸茸的撞击感,过去如果我越过栅栏,就会被这种感觉击中。可今天却温柔了很多,不再像愤怒的毛绒加农炮球,琥珀轻轻的推着我,尽管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把我往下面推。死亡的哲思被打断,我慌忙站起来。视线刚好停在她的背脊。”叮!“ 原本弹射导弹的地方,推出了两颗番茄,我不知道她花了多久学会的这个花招,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吃东西。十字架的纯金表面映射出了我血红的眼睛,是哭的。看来即使是这些非人的机械实体也能看出我很伤心。

这其实是个奇怪的想法——她们并非没有情绪的机器,我见过她们战斗后的庆祝,也写下了她们因为领地被僵尸破坏而伤心,面对入侵者时她们也显然是愤怒的。。当我垂死挣扎着来到屋顶,她们把我当成了苹果射击游戏的靶子,那次琥珀的探索,孩童般的好奇暴露无遗。”她们就像孩子,擅长杀戮的孩子。喜欢甜食和毛绒玩具,擅长射击和园艺。“ 翻看自己的日记,悲叹自己的记忆彻底被情绪摧毁,就像我一直在观察她们,她们也一直在观察我,而且是以一种更主动的方式。”琥珀“ ”嗡嗡?“ 那个被我抚摸着的毛球,发出了回应。我喘息着,调整了语气——过去在孤儿院和儿科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艾比?安娜?“ “嗡嗡?” “谁想要玩毛绒向日葵?”

一场奇怪的游行——由人类护士和三只机械毛球组成,在屋顶花园开始了。

“她们似乎共用一个脑子,就像三台设备接受着同一个信号源,然后按着自己的方式处理。“

挥舞玩具,看着她们像成人大小的迪斯科球似的,以相同的速度和方向旋转着,嗡鸣着同样快乐的旋律。

十一

“和我念,人类(human being)” “嗡嗡。。嗡。人。。嗡。” “不对,人,类。(human, being)” ”嗡嗡。。人。。人蜂?(human bee)。 人蜂!人蜂!“ ”哎呦!“

我被自己笨拙却开心的学生撞翻在地,伴着毛茸茸的摇摆和身形浮动,“罢课” 开始了,琥珀一拳打在安娜头上,同时自己又挨了艾比一拳,而“施暴者”又遭到了安娜一拳,她们三个就像左手和右手互相攻击似的,打闹着离开了,留我一个人收拾被搞乱的课堂。”哎。。。上帝啊,你的道路高过我的道路,你的意念高过我的意念。”

我重新开始祷告,这次是感激——通向医院走廊的路被塌方掩埋,屋顶变成了浮空孤岛,但是唯一的交通手段掌握在我手中,僵尸和强盗几乎绝迹,蜜蜂们也很开心自己的领地不再被威胁,我重建了避难所,自制的果酱和腌苹果也终于成功,若是需要也可以乘坐蜜蜂离开建筑。。人似乎总不能在苦难中看清。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一沉,在说“阿门” 前加上了忏悔。“求生赐你使女智慧,叫她带领你赐下的生灵,如同你带领我一路至今。。。“ 带领?是的,我一直试图交会这些小家伙,说话,画画,就算是人类的游戏也好。。我甚至在打算给她们传教,虽然应该不会成功,但是”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 ,从小我不就是这么学的吗?

”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 ”不要前往市中心,过去的繁华区现在成为绝对禁区!

意念闪烁,上帝提醒我自己继承了死去弟兄的纸条,我慌忙睁眼转身,一个踉跄撞上了墙壁上的画,那是之前绘画课的作品,来自那些更擅长杀戮而不是握笔的手——猫耳的幽影,背着双刀,武装的狼人,嘴角还带着红,和长着翅膀的弓箭手一起手拉着手,站在僵尸和士兵们的尸体上,背后还有一个更怪异的存在,一只老虎状的实体,不知是因为水平有限还是太过写实,让我脊背发凉。。。”琥珀!“

”轰!“

爆响紧随着外头的嗡嗡声,吓得我一哆嗦,头才探出,便被黑影笼罩,那是一辆卡车,飞来峰般砸在屋顶上,堵住了我的出路,教室成为了我自己的牢笼,四处敲打,大声呼喊皆作无用功。直到那堆瓦砾开始松动,笔直的切口几乎连物理规律本身都被切开,沙砾飞扬,尘土落地,阻隔背后是我不曾想到的面庞。”潘姆嬷嬷?上帝啊,仁慈的至高者。。你还活着!还带着那么多孩子”

混乱中的见面礼显得热烈而仓促,我们交换了见闻——按照老修女的话,正是那只神奇的黑猫“影子” ,她才能和孩子们免受僵尸和强盗的威胁,而此刻,猫耳的幽影,三刀劈开卡车,阳光和战场让她的身影越发鬼魅。“伊莱莎。。是我向马利克传的教,让他悔改自己作为强盗的作为。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下场。哎。。上帝啊。。接受他的灵魂。” “嬷嬷,市中心,真的那么糟糕?神父呢?” “神父。。” 老奶奶带着哭腔的叹气,让空气突然安静,外头怪物的吼叫,不及我心中的黑暗恐怖。“上帝在上。。我若是有一句假话,愿天主重罚我,可是亲爱的。我实在不能描述那样恐怖的场景。。那不是变种僵尸,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东西。纽约变了,亲爱的。不要前往市中心,过去的繁华区现在成为绝对禁区!

如同魔咒,这句话再次回响在我心头,我紧紧抱住嬷嬷,为安慰,因恐惧。透过缝隙我可以一瞥外面的战斗——触手,刃臂和投掷物,机械仙子们和她们的猫耳朵伙伴一起抵挡着那堆活动的尸山血海,然而即使她们也显得寡不敌众,琥珀拖拽着艾比,后者半个身躯已经破碎,双刀轮回,刺客以一条胳膊的代价偏转开一辆投向这里的SUV, 若非她们这一类非人的再生能力,怕是也早已倒下。。。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心口总是一阵沉痛——钻戒的棱角此刻如同锥子,刺痛我的心。我不能放弃卡尔,我还要把那个消息告诉大家。。。”呀!“

倒下的残骸让脚下的水泥板开裂,整个建筑开始倾斜,我被混乱裹挟,滑向了那个被蜜蜂们日夜保护的,奇怪的树。

十二

运动戛然而止了,我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是蜂蜜,或者说,是蜂蜜般的胶状体。我顺着倾斜的屋顶划过枝叶,进入了蜂窝。

掏蜂窝永远是一件危险的事,尤其是能射死人的人型巨大机械蜜蜂,可是琥珀她们正忙着战斗,似乎无暇注意到巢穴内的异常。小腿被黏死,我试图移动却反倒让自己深陷其中,然而只是不小心溜进嘴里的一点,就让人回味无穷——好像阳光,童年和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集合体,用一种称为”甜“的方式向人类展现。我感到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我想起了卡尔,想起了他第一次来医院治疗工伤时的初识,第一次与他约会和晚餐,第一次和他一起在码头的船舶和夕阳下定情。。。而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只能深陷这个古怪的地方——四处都是沾满蜂蜜的六角形结构,即使侥幸进入也无法前行,一些孔洞里填满了蜂蜜,一些则是我之前送给她们的毛绒玩具。而另一些则是卵——奇怪的虫卵中,包裹着带翼的生物,如同一支尚未孵化的机械仙子弓箭手军团。

这是一个蜂巢,可是又不仅仅是一个窝。最中央是一个浮动的光球,类似能源设施,四角被蜂蜜包裹的凸起,越看越像某种用于产生动力的机械装置,建造者还特地利用光球为雕像巧妙的加上光圈——一个和琥珀她们一样的实体,只是看起来更成熟飒爽,身披战袍,手握弓刃,侧身站立,目视远方,她的小腿处则雕刻了一只机械熊蜂,武器高举,翼翅全开做冲锋进攻状。明明是木雕,却做的惟妙惟肖,底座上还刻着些什么,但我认不出来,只能读懂夹在其中的字母。

“艾瑞亚,森林部落远程单元34,凋零于长滩登陆战。”

“啪嗒!” 花盆,连带着植物被丢进来,我从出口望去,绿色似乎在从废墟逃离,怪物被尘埃中的银色寒光暂时拖住,授粉者们接受了战败的命运,伴着悲伤的嗡嗡声携带着自己的家园飞离屋顶花园,”不!等一下琥珀!嬷嬷他们。。啊!“ 剧烈的震动让我如风中的芦苇,此刻唯有奇怪的蜂蜜让我没有跌倒。可即使感受到蜂巢外,飞行中的狂风裹挟着破碎的城市堕入地狱,我依旧挣扎着想要纵身一跃。”不!卡尔还在纽约,卡尔。。我要出去!你们这些机械坏蛋。。卡尔!卡尔啊!“ 我奋力挣扎,可却越陷越深。。手心突然一阵痛。不知何时从内袋掉落的钻戒,被我无意识的攥住。上帝保佑,要是再晚一步便会卷入风中。。。

“没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 ”不!不要!“

我最终还是失去了钻戒,一同被撕去的还有往日的回忆,然而,那本圣经也掉了出来,”没有义人,连一个都没有。。。没有人行善,连一个都没有。。“ 我想要翻页,却够不着,只好看着它黏在蜂蜜中,高高在上的审判我,圣灵在审判我,上帝亦然。。。这使我感受到了宁静——往日的回忆尚有残片,带着撕毁的印记保存在我心中的巢穴内。宁静,那种久违的,只有童年时随着唱诗班一起经过殿中的人群时才有的宁静,重现了,一同来的还有经文,知识和讲道。”你们要知道,我们这些主的信徒,不是已经完美了。而是‘得饼的乞丐’,如同那报告羔羊未来喜宴的仆人,自己并未饱足,只是得了主人桌上的碎屑,于是便立下心智,把这好消息告诉万民。叫赴宴的人大大增多。。“ 神父的讲道,几乎使外面嘈杂而悲伤的嗡嗡声淡化。跪下——这是我唯一知道,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像浸礼,我把自己沉没于蜂蜜中,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感觉——心痛的笑不出,可是清醒到哭不了,试着看却看不清,然而因着害怕黑暗又比不上。。祷告吧!这是我唯一知道,唯一能做的事。不是感恩或谢罪,不是高傲或降卑。。。甚至也许也不是祷告,只是做我唯一知道,唯一能做的事。

”你既允许你的使女比约伯更苦,就请带领我,如同你差派加力量的天使于克西马尼一样,因为除你以外,我不知道别的神,除你以外,我不知道别的拯救。“

道出”阿门“ 时,外头似乎出现了共鸣,我看见嬷嬷和孩子们一起被艾比和安娜驮着,坐不下的就抱着她们的脚。蜂群飞过”欢迎来到纽约“ 的高速路标牌,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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