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你又不是我媽

「老師，我們想要交換禮物！」阿倫咧著剛裝的牙套，舉手提議。

「我可以送去年的肥皂盒，」小方滴溜溜的眼神打著如意算盤，「不然七星也可以。你說禮物下限要多少錢？」

「一百啦，一百！」阿倫敷衍地揮揮手，深怕老師嫌麻煩就不辦了。

「你們很多出頭欸，到時候又惹麻煩，我怎麼跟你們導師交代？」

「我們很乖，真的！」一旁的龍哥細聲說著，像小綿羊一般溫馴地保證。

這是動物的本性——總是小心翼翼呵護還沒到手的獵物，一旦得逞，就呲牙裂嘴露出本性。

「不能送十八禁。」李老師思索著防守範圍。他太了解這個班了，如果不把規則說清楚，這些鬼靈精一定花樣百出。

「那十九禁！」小唯馬上接口說。

李老師一聽，馬上後悔了。這些人舉一反十的能力不是蓋的，給幾分染料，他們可以開一座染坊——只要不逼他們讀書。

「我跟你講，你不要想幫他們辦什麼活動！」金老師凹陷著雙頰一本正經地叮囑著，後腦勺瘦削的馬尾在午後的光線下癱軟，虛弱地拖曳一個枯萎的春天。

她繼續女巫一般地預言，「你幫他們規劃A路線，到時候他們就是走Ｃ走D，絕對不會聽你指揮。」

「老師，要換啦要換啦，」阿倫煞有其事地指著後面佈告欄，上頭貼滿黃色許願卡，亮澄澄滿天星斗，「你看，我們連許願卡都寫好了！」

「這麼積極？」李老師訝異地反問，他從來不知道阿倫的行動力這麼強，之前催了一整個學期的作業怎麼就不見動靜。

「他遇到大事都這樣的啊，這是高中最後一個聖誕節欸！開玩笑！行動一哥耶！」阿家瞇著眼睛，把眼鏡放低，挑高眉毛，模仿地理老師指著阿倫的鼻子，「欸叫他，阿倫又在睡！」

這天放學，阿家等大家離開教室後，貼上自己的許願卡。上頭模字跡模糊得像不能說的秘密。阿家心裡很想許願，但他知道很多願望不能說實，說出口就實現不了。其實他只是怕自己期望太高，心甘情願銬上一副名為「期待」的枷鎖，被迫永無止盡的等待。

他不想再被誰期待，連自己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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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前一天，李老師早自修就到教室佈置場地。同學三三兩兩地到校，有的幫忙掃地，有的幫忙編號禮物，一個個堆疊而上的禮物或紙袋，像一株不停生出枝枒的聖誕樹。

「乾，是今天噢？」阿家壓線抵達教室，他慌張地問阿龍，「欸！今天交換禮物嗎？」

阿龍神秘地笑著，心想阿家一定又忘記了。

「幫忙擋一下，我翻出去買！」阿家悄悄放下書包，蹲低身子一溜煙竄出教室。

上課鐘響之後，全班圍著禮物坐成一圈，每一雙眼睛都閃爍著期待。自從模擬考之後，一次次的摧折與失望，一點一點焚毀原本盎然的青春森林。

「咦，阿家呢？」李老師問，「阿龍，他早上有來吧？」

阿龍搖頭晃腦地不置可否，「他……」

「他去買禮物啦！」小連搖頭晃腦地湊上來，「剛剛還在啊！很快就回來了！」

站在電腦旁的DJ同學，轉大音樂聲量，李老師頻頻搖頭不置可否，他們已經壓抑太久了。

如今他打開猛虎的柵欄，一整間教室都是放飛的心，已經來不及收拾。

不知是誰從後面遞上一份長條狀禮物，試圖魚目混珠摻進禮物群裡。

「誰的？沒有編號啊！誰的禮物？」李老師喊了幾聲，沒有人承認。

「阿龍的啦，他去回收場撿的！」

「這個不能參加，已經遲到了，而且已經講好了，不能送垃圾。」

李老師才講完，阿龍猛地跳出來，一把搶走禮物，大聲嚷著： 「我買的，我剛剛出去買的！你憑什麼管我，又不是我媽！」

「你又不是我媽！」旁邊同學覺得好笑，有幾個模仿著笑鬧起來， 「你又不是我媽！」

李老師沒有說話，耳邊的歌聲依舊嘹亮：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而心底慢慢下起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