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人生

琉璃学院的二楼，我在电脑室里打印资料。

学校里的电脑需要登录账户，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以后，屏幕右上角会显示打印账户的余额。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都会给我们60美元的打印额度。平时打印一份资料，只需要几十美分到一美元。如果不是经常打印大量材料，一个学期下来，60美元基本够用。

等到了下一个学期，账户余额会重置，变回60美元。每个学期，看着账户上的余额一点点减少，从60美元，到最后剩下几美元，似乎见证着我们上课学习的辛苦和汗水。

手机响了一下，陈墨骁给我发了微信，问我现在在哪儿。

我告诉她，我在学院楼打印资料，她让我去图书馆等她。

我说，我打印完资料就下楼。过了一会儿，陈墨骁又发来几条消息。

【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总之我10分钟以后会到图书馆，你需要收拾好东西，在二楼恭候我】

【不然，piapiapia，打你三下】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陈墨骁越来越喜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让我去哪里等她，告诉我必须在几分钟内出现，或者开玩笑说，如果我不听话就要怎么惩罚我。

但是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我觉得也许我们的关系正在恢复到以前那种亲密的状态。毕竟只有足够亲近的人，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

我去图书馆二楼和陈墨骁碰头，今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最近《速度与激情7》上映了，我们打算去电影院看。

我以前其实没有完整看过《速度与激情》系列，只知道这是一部很有名的赛车电影。陈墨骁很喜欢这个电影，尤其喜欢Paul Walker。

电影开始以后，巨大的银幕、轰鸣的发动机声、飞驰而过的汽车，把整个影院的气氛都调动起来。

电影上映以前，Paul Walker已经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当电影接近结尾的时候，Brian和Dom开着车并肩行驶。他们经过一个路口，Dom继续向前，而Brian驶向了另一条道路。

两辆车在岔路口分开，与此同时，电影响起了《See You Again》，影院里的很多人都安静了下来。

电影结束以后，陈墨骁一下子沉默了。一路上，她都在叹气，说好可惜啊，Paul Walker还那么年轻，如果没有出事的话，后面肯定还能继续拍这个系列，他扮演的Brian也不用隐退了。

看完《速度与激情7》以后，陈墨骁对Paul Walker的热情丝毫不减，买了不少海报贴在卧室的墙上，还搜索了很多关于这个演员的事迹。那段时间我每次去她的房间，她都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述，Paul Walker在哪一年上了什么综艺，做了什么慈善。

陈墨骁喜欢玩游戏，刚好最近《Sims 4》发售了，于是她在游戏里捏了一个人物，照着Paul Walker的形象调整人物的头发、眼睛和脸型，尽量让游戏里的那张脸看上去像本人，然后控制他吃饭、睡觉、出门，安排他每天的生活。

《模拟人生》系列我也在玩，最初也是陈墨骁推荐给我的，说这个系列的游戏很有意思。我之前在iPad上下载了手机版，手机版里的人物也要吃饭、睡觉、上班，还可以买家具、布置房间。我玩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还往里面充过钱。

看着陈墨骁在游戏里捏Paul Walker的形象，我突然受到了启发，既然她可以捏自己喜欢的演员，我也可以把我喜欢的小说和漫画人物做出来。

于是我也买了《模拟人生4》，在里面试着捏了两个自己喜欢的小说角色。上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看沧月的小说，其中有一本玄幻小说我很喜欢，小说里的世界分成三个种族：空桑、冰族和鲛人。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外貌和气质，各自也有自己的领袖。

我先捏了一个鲛人族的角色。在小说的设定中，他是一个极美的男子，一头蓝色的长发，五官比女子还要精致。我把人物的脸型收窄，反复调整眼睛、鼻子和嘴唇。改完以后转动人物，从正面看到侧面，再转回来继续修改。

接着，我又开始捏冰族的人物。他们常年生活在大漠里，我便把肤色调得深了一些，做成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五官的轮廓也要更深，眉骨和鼻梁更加突出，整个人看上去沉稳、坚毅，和刚才的鲛人完全不同。

我一边在游戏里捏脸，一边和自己脑子里的形象比较。等到我终于把几个人物放在一起，看着他们站在游戏里的时候，我觉得没错，他们就应该长成这样，沧月小说里的那些人物，真的在《模拟人生4》的世界里活过来了。

这个游戏，果然很好玩啊！

临近期末，我和陈墨骁最近经常去图书馆复习考试。图书馆二楼有很多可以预约的自习室。和外面的阅览区不同，自习室里不用保持绝对安静，可以讨论问题，也可以开电脑放声音。只要把门关上，里面的声音一点都不会影响外面的人。

我们经常找一间空着的自习室，把门关上，放下书包，拿出电脑。不过电脑打开以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学习，而是打开《模拟人生4》。

我已经把那本玄幻小说里的两个角色做好了，又开始继续做其他人物。冰族有一个天才机械师少年，因为年龄小，所以要把他的年龄设置成青少年，而且五官表情要做得天真开朗一些。为了配合他天才少年的设定，我还给他设置了“天才”和“书呆子”的性格。

创建好人物之后，我就把他放进家庭里，开始操控他去做各种事情。因为在自习室里不用戴耳机，游戏里的音效和音乐时不时地响几声。我坐在桌前，操作着自己亲手创建出来的人物，看着他进入这个巨大又丰富的世界，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以前在家里刷微博，看美剧，我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充实又幸福。

进入游戏的时候需要加载，我正在等待加载的时候，陈墨骁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哂笑道，你看你的电脑都卡成什么样了，你再看我的电脑多流畅。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电脑屏幕，我的MacBook Pro平时写论文、查资料还够用，可一运行《模拟人生4》，就明显有些带不动。游戏加载时，屏幕中央会出现一颗不断旋转的绿色水晶。可是在我的电脑上，那颗绿水晶总是转着转着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又突然飞快地转上几圈，然后再次停下来。这样断断续续地转很久，游戏才能真正加载进去。

我看了一眼陈墨骁的电脑屏幕，果然她屏幕上的那颗绿水晶旋转得很顺畅，没过多久就加载完成，进入游戏了。

陈墨骁前一阵子刚买了一台新的游戏本。那段时间，她研究了很多型号，前前后后比较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台自己特别满意的游戏本。那台电脑黑色的机身，看上去很有质感，键盘还有彩色背光。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MacBook。它已经陪了我好几年，以前一直觉得够用，可现在不仅玩游戏卡顿延迟，有时候连办公软件也会明显卡顿。我忽然在想，我也应该换一台新的电脑了。

陈墨骁看着我屏幕上那颗停住不动的水晶，又笑了一声，说你这电脑根本就不适合玩游戏，你就不该买这游戏。

我皱了皱眉，觉得她这么说话很讨厌。电脑带不动游戏，那换电脑就好了，为什么要说，我不该买这游戏？

下一次心理咨询的时候，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讲给了月柠。

我说到了陈墨骁看完电影以后迷上了Paul Walker，在游戏里给他捏脸，说起了我也受到启发开始玩这个游戏，接着又说起她在图书馆嘲笑我的电脑，说我的电脑根本不适合玩游戏，我就不该买《模拟人生4》。

月柠听我说完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表达对陈墨骁的不满？

我愣了一下，说啊，有吗？我没感觉到自己在表达不满。

月柠似乎很理解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她说，这是因为你现在还不太习惯直接说自己的感受。你不会直接说“我对她不满”，但是你选择讲哪些事情，讲到哪里会停下来，哪些话会反复提，其实都在传达信息。

我仔细回想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等着月柠继续说下去。

月柠用我刚刚讲述的事情举例，说比如电脑的事，陈墨骁可以说你的电脑配置不适合玩游戏，但她说的是，你根本就不该买这个游戏。这里面不只是在评价一台电脑，也是在否定你的选择。

我听着月柠的分析，恍然反应过来，对啊，确实是这样。怪不得当时我听了陈墨骁的话以后，觉得有点不高兴，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不高兴。

举完了刚才的例子，月柠又补充道，从你讲的这些事情里，我还听到另外一层。你现在正在慢慢形成自己的生活，可陈墨骁似乎总想把你重新放回原来的关系里。

原来的关系？

我不太明白，我们不就在原来的关系里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又回到了以前的互动中，我们还是会一起出门，一起吃饭，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她还会时不时地开玩笑对我说一些命令的话。

月柠抓住了我刚才说的那一点，强调说，陈墨骁对你说那些命令的话，本身就是在替你决定该做什么。她炫耀自己的电脑，又否定你的选择，这会让你重新回到一种位置里：她比你懂得多，她可以替你判断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陌生。月柠说的像是我自己的感受，可如果她不说出来，我根本不知道那些感受在哪里。

月柠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词：意识、思维、语言、行动。

她把纸转过来给我看，对我说，很多新的东西，最开始只是意识里很模糊的一点。然后它慢慢进入思维，你开始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再进入语言，你能够把它说出来；最后才有可能变成行动。

月柠用笔尖依次点过那几个词，说道，每往下一步，都需要很多能量。不是今天意识到一件事，明天就能立刻改变，我们一步一步地来。

我看着纸上的几个词，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可我还是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直接对陈墨骁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和我讲话。

月柠把笔放下，对我说，你现在对陈墨骁的不满，还没有变成一句清楚的话，但你已经开始察觉到不舒服，也开始把这些事情讲出来了，这本身就是改变的第一步。

我做完咨询，回到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陈墨骁正在玩《Call of Duty》。

她玩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我说，你也买吧，这个挺好玩的。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好。

晚上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搜了这个游戏的商城页面。Call of Duty好像还挺有名的，而且出了好几代。上个月和陈墨骁一起去纽约的时候，我在街头还看到一辆公交车，车厢上就画着Call of Duty的广告海报。

以前这种事情几乎不用想。只要陈墨骁说好玩，我一般都会跟着买。可我看着商城页面，忽然想起刚才的游戏画面。人物在三维地图里不停地瞄准、射击、换弹，再继续向前跑。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玩。看别人玩还可以，可要让我自己玩，我一点想玩的冲动也没有。

所以，我还是不买这个游戏了吧。

我把Call of Duty的商城页面关掉了，又打开了《模拟人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