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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16:無執不是解脫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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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裡,安德魯被「無執」困住,傑德卻說無執不是解脫的關鍵,而是解脫的副產品。問題不只是把結果當成原因,更深一層的錯誤,是把兩個不同範疇的問題混在一起。修行者往往先忠誠於教誨,再模仿開悟者的行為,卻忽略開悟追問的是「真相是什麼」,而無執、慈悲與平靜,問的其實是「如何活得更好」。兩者從來不是同一條路上的前後階段。

傑德在第11章的開場是一場暴風雨。他喜歡坐在二樓陽臺看雷電交織,去年夏天,唯一陪他坐過的客人安德魯也在。安德魯三十來歲,成年後就是佛教徒,修習內觀禪修,說話輕柔。雨稍歇時兩人喝茶聊天,安德魯說自己一直被「無執」這個概念困住,他知道想要無欲望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欲望,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

傑德的回答很直接:「無執不是解脫的關鍵,是解脫的副產品。」讀者讀到這句話,通常會點頭接受,把它當成一個觀念上的糾正,原來無執不是目標,是結果。但這個理解只是接收了結論,沒有問一個更前面的問題:安德魯為什麼會把無執當成目標去追?這個錯誤是怎麼開始的?

答案要往回推一步,推到安德魯如何走進佛教這件事本身。傑德在這次對話的後段,被安德魯拿佛陀的權威來壓,傑德則回應:「我們都不知道佛陀到底說了什麼,因為他沒有寫下來或找人公證,而此刻他也不在這裡,所以我們只能靠自己了。」安德魯睜大眼睛,彷彿這是異端邪說,看起來在考慮要不要起身離去。

這個反應並不誇張。多年前我和一位虔誠的佛教徒談過類似的事。我說:「佛經是佛陀入滅數百年後才第一次被用文字寫下來,這期間的口傳是否造成某個部分有誤,我們並不知道,因此不能把佛經上的文字都認為是佛陀所說。」對方聽完當場變臉,回說:「我們必須先認可佛經是佛陀所說,接下來的討論才能有基礎、有所依據。」我說:「我並沒有說『佛經不是佛陀所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無法確定佛經內容都是佛陀親口所說』。」最後雙方仍沒有共識。

這段對話裡真正卡住的,不是佛經考據的問題,是對方需要先有一個不能被質疑的依據,才願意往下談。這正是傑德在第3章談馬丁時說過的話:「對任何靈性教誨或老師,任何外在權威的效忠,是叢林中最狡猾的野獸。我們對老師與教誨的忠誠,反映的不是他們的價值,是虛假的自我想要存活下去的執著。」傑德說,真正的邪教只有一種,假我邪教,所有人都是忠誠的信徒。

把這句話放回安德魯的處境,事情的順序就清楚了。安德魯不是先弄懂了無執是什麼,再決定要不要練習。他是先對佛教這整套教誨產生了忠誠,這個忠誠讓「無執很重要」這句話直接被接收成一個必須執行的指令,不需要再被檢查。忠誠先發生,模仿才接著發生。

模仿本身又是另一套錯誤,這個錯誤可以用一個簡單的框架描述:行為學派只關心輸入和輸出,兩者中間是黑盒子,黑盒子裡發生什麼事不重要。修行者觀察開悟者的輸出,比如無執、平靜、不留痕跡的舉止,然後把這個輸出當成輸入,照著做,期待得到相同的輸出,也就是開悟,完全不關心黑盒子本身。

傑德接著用了三個比喻講同一件事。吃飽打嗝的人,要餓肚子的人也學打嗝。聖人行走不留下足跡,被信徒當成絕不能弄亂土壤的訓令。想成為吸血鬼,卻只能模仿穿黑衣服戴假牙的人,這樣不會變成吸血鬼,只會成為傻瓜。三個比喻打的是同一個結構,修行者只看到一個人外顯的行為,把這個行為當成可以單獨抽出來複製的東西,完全不問這個行為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吸血鬼不曬太陽,是吸血鬼這個本質決定的,不是不曬太陽造就了吸血鬼。順序一旦反過來,剩下的只有規矩,沒有本質。

但這還只是傑德這段話的一半。另一半更隱蔽,無執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被擺在錯的位置上。第6章傑德說過,開悟是關於真相,不是關於成為更好或更快樂的人。開悟只問一件事,這個夢是不是真的。無執問的是另一件事,醒過來以後要不要回到夢裡,回去要怎麼活。這兩件事連順序都談不上,因為它們問的不是同一個問題。安德魯一路走來,先忠誠於一個教誨,再模仿這個教誨教他的行為,但他從頭到尾問的都是同一個範疇裡的問題,也就是怎麼活得更好,從來沒有碰到真相這個範疇。黑盒子裡發生的,正是有沒有醒過來這件事,修行者緊盯的卻永遠是輸出,從來沒問過黑盒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自己練了十年內觀靜坐,每次靜坐結束前,都要做一段慈悲觀的練習。但我從來沒問過:「如果這個練習做得不好,會不會影響修行的進展?如果不會,為什麼每次都要花時間練?如果會,那在乎這個進展,不正是一種執著嗎?」

這個矛盾打不開,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兩個範疇的問題硬被接在一條因果線上。慈悲觀練得好不好,是在夢裡活得好不好的問題,跟有沒有醒過來,從來不在同一條線上。我對內觀教誨的忠誠讓我傻傻地練習了十年。忠誠讓我不去思考練習慈悲觀和無執的關係,而自己獨立思考正是傑德在第24章所說的黃金定律。

傑德對安德魯說,當開悟那一天來臨,你會很難再回想起執著有什麼不好,甚至會有點懷念它們。這句話聽起來輕鬆,但它也在提醒一件不太舒服的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可以一直忠誠於某個教誨,一直練習這個教誨教你的行為,一直評估自己練得好不好,這些事都可以一直做下去,卻始終碰不到真相這個範疇。

這兩個範疇再一次帶我們回到第7章傑德問瑪拉的問題,「你想要什麼?」,也回到傑德在第1章給莎拉的功課,「妳正在離開什麼?又往什麼事物前進?」這幾次提問問的都是同一件事,成為更好或更快樂的人,跟看見真相,從來不是同一條路上的兩個階段。

第一章的章名是〈再簡單也不過了〉,傑德則不斷地帶讀者回到這一章。第1章一點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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