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問以前，先問問自己：我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發問以前，先問問自己：我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泉布坊舊文重讀・03

本文原寫於 2023 年 8 月，曾刊於「泉布坊」簡體中文平台。本次重新整理為繁體中文，並依今日的文字習慣略作修訂。

除了基礎知識、事實或原理方面的問題以外，我漸漸發現，人有時候在開口發問以前，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我們之所以問，未必是真的不知道。

有時候，只是想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原本就想聽的那句話。

於是，對方如果說中了我們心裡預設的答案，我們便會覺得：

「說得真好。」

「果然很高明。」

「完全說到我心裡去了。」

仔細想想，所謂「說到心裡去了」，很多時候其實只是：

他說出了我原本就相信的東西。

表面上是在稱讚別人，某種程度上，卻也是繞了一個圈子肯定自己。

反過來也是如此。

如果別人的答案與我們原先想的不一樣，第一個反應可能不是：

「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而是：

「他不過如此。」

再嚴重一點，甚至會直接認定對方胡說八道。

網路上尤其常見這樣的情況。

現實生活裡，人與人面對面，多少還會顧及情面。遇到不同意見，即使心裡不以為然，也未必直接說出來。

到了網路上，這一層遮掩少了很多。

於是我們很容易看見一個奇怪的現象：

很多人表面上在尋找答案，實際上卻只願意接受自己已經認可的答案。

我們究竟是在求知，還是在求認同？

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

真正的求知，有一個很基本的前提：

答案可能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樣。

如果在發問以前，我已經規定了什麼才算正確答案，那麼這就不再是發問，而比較像是在尋找認同。

甚至是在找一個人，替自己原來的想法蓋章。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其實沒有多少內容的句子，只因為說得漂亮、說得順耳，就很容易被捧成「金句」。

而一些真正有價值、卻不那麼好聽的話，反而容易被排斥。

因為前者讓人舒服。

後者卻可能迫使人重新檢查自己。

而重新檢查自己，從來都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不喜歡一個答案，不等於它是錯的

這也是我自己一直提醒自己的地方。

一個答案讓我高興，不代表它就是真的。

一個答案令我不舒服，也不代表它就是假的。

真偽與好惡，是兩回事。

可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非常容易把它們混在一起。

喜歡的人說的話，我們比較容易相信。

討厭的人說的話，即使有道理，也會本能地想找出問題。

符合自己立場的消息，看一眼便願意轉發。

不符合自己立場的消息，則立刻開始追問來源、動機與證據。

這其实是很自然的人性。

也正因為自然，才更值得警惕。

如果長期只接收自己喜歡的答案，到最後，我們看到的世界很可能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而只是一個由自己偏好拼出來的世界。

真相並不會因為我們沒有看見，就不存在

有時候，人會感嘆：

世界太黑暗了。

沒有真相。

沒有公理。

沒有值得相信的人。

可是另外一種可能是：

真相並沒有消失，只是我們自己已經失去了看見它的能力。

黑夜裡沒有太陽嗎？

有。

只是此刻，我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它。

白天沒有星星嗎？

也有。

只是陽光太強，我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

所以「我沒有看見」，與「它不存在」，其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有時候蒙住我們眼睛的，未必是世界。

可能恰恰是自己的成見。

能容得下不同的答案，才算真正開始發問

所以，如果一定要說「怎樣才算是一個好的發問」，我現在反而覺得，最重要的可能不是問題本身有多高明。

而是：

你有沒有準備好，聽見一個自己原本並不想聽見的答案？

甚至在聽見以後，能不能先不要急著贊成，也不要急著反駁。

讓它在心裡停一會兒。

想想：

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他的依據是什麼？

如果站在他的角度，這件事會呈現出什麼不同的樣子？

最後你仍然可以不同意。

容納不同的看法，從來不等於放棄自己的判斷。

恰恰相反。

只有真正看過不同的答案之後，仍然留下來的判斷，才比較可能真正屬於自己。

所以，陌生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你來問我一個問題，我也想把這句話送給你，也送給我自己：

要容得下不同的看法，也要容得下不同的答案。

很多時候，真正的答案，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