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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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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光時刻

蔡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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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月休學之後,他就待在家裡。美其名說是休學,事實上是被警校退學,因為他甩了護理師兩個巴掌。

他現在仍聽得見那陣聲響,還有護理師的尖叫。


他翻了身,讓陽光曬在背脊上,任憑耳膜微微刺痛。

家裡很安靜,父母都出去工作了。


「你去考大學吧!」父親吐一口菸,嘆息說道,「現在是不能當警察了,去年你警專新訓,就跑了一次,這次又這樣?」


母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管哭。


「不要再哭了,」父親不耐地摁熄菸蒂,「哭能解決什麼啦?」


「八十萬!」母親嗚咽道,「我們哪來八十萬?」

「他退學以後,我們還要賠錢!」母親推了他一把,「學校說賠多少?」


他站在房門口,一動也不動。

他也記不得要賠多少錢。

那天在調解室,教官拿著紅色板子,上面夾一疊文件,要他逐一簽名。


護理師右耳纏著紗布,和律師坐在會議桌對面。

「原則上,我們不走和解,」律師斬釘截鐵地說,「之前給學生機會了,他沒有把握。」


「你們行行好,他只是學生⋯⋯」母親在他身邊,極力哀求。


「他也不小了,都二十二歲了,」護理師掩著耳朵,一手撐在桌沿,「要他負責,就說自己是學生!擺明了推卸責任!」

「他打我的時候,可沒那麼孬!」護理師滔滔不絕地說,「打了一巴掌不夠,還打第二下?如果不是旁邊阿姨幫我叫人,我那天就被打死了!」


「沒那麼嚴重啦,」他媽媽尷尬地找理由,「他就比較急躁,沒有惡意,你給他一個機會,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


「沒錢和解,就要道歉。」律師接過文件,「學校退學處理,我們這裡會提告。護理師的耳膜破裂,醫生說要修養兩個月。」


他沒有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教官要他們出操,先跑三千公尺,再做體能訓練。新生訓練被他熬過了,開學還是這個模式,他受不了。時間一到,他胸口就發悶,喘不過氣來。


第一回去醫護室,校醫聽診之後,說呼吸有點雜音,不過還沒有大礙,只讓他在行軍床上待了兩個小時。

「如果還是不舒服,要去醫院檢查!」護理師囑咐,她自己的孩子,也約莫是這個年紀,警專剛畢業,一個人出門在外,身體健康總是要擺第一。


第二天,第三天,他還是到醫護室報到。

「你們不能這樣收人,」教官叮嚀護理師,「他不出操,也沒病沒事,其他學生會不服氣!」

「他如果真的生病,就叫他請病假,」教官端詳著醫護室記錄,「這樣躲操練,絕對扛不住勤務!」


「我跟他講講。」護理師為難地應答,她心裡半猜測,他的病不是生理因素,心理成因比較大。



————

那個學生又來了。

護理師心裡碎唸著,不知道第幾次了。

那個學生姓賴,她們私下戲稱他賴皮鬼。他專挑下午兩點報到,每回都在醫護室睡兩個小時。


這天跟她一起值班的,還有從醫院來支援的林。疫情升溫了,防疫規格提高,光是核對學生的體溫表,就忙不過來了。

「妳看,」她在桌下暗暗指向賴生,「就是他。」


林這次來支援,一半也是為了賴生的事。林比較有架勢,對一些難纏的病人也比較有辦法。


「來,我們量個體溫,」林招呼賴生,「35℃,正常!」

「哪裡不舒服嗎?」他看賴生沒有要走的意思,又追問道。

「我頭暈,」賴生溫吞地答,「想睡覺…」

「兩點,剛吃飽,每個人都想睡啊!」林爽利地拍拍賴生的肩,「回去動一動,血液循環就好了,血液活絡了,就不想睡了!」

賴生像沒聽見,仍坐在椅子上,反而順勢趴在桌邊,賴皮不走。


「你這樣不是辦法啊,」林好說歹說,搖搖賴生,「警專的預備教育,不是這樣混過去的,教官已經盯上你了!」




——


「你為什麼不忍耐一點?」

「我忍了幾次,你在乎嗎?那些王八蛋就是欠教訓!」


「我被你害成這樣,怎麼考試?你明明知道,我們考不上,還這樣惹事,不是逼我去死嗎?」


「管他的,怎麼不能考?考得好考得爛而已,了不起啊?」


「對,對,你最了不起!」


一陣咒罵後,考試鐘聲鐺鐺響起,掩過接下來的動靜。


「有人跳樓了,救命!」一樓的群眾驚呼,「叫救護車!」


救護車鳴笛響徹雲霄,從遠處遲遲而來。

他漸漸失去痛覺,總算有那麼一刻,眾人聚焦在他身上。而他裡面嘈雜的眾多聲音,都趨向靜默,寧靜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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