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段人生|趙傳《我一直以為你知道》
八十年代尾、九十年代初,我在電話公司當夜班,每晚十二時下班後,大家都不想立即回家——因為『深宵總是寂寞的』!於是那時的夜生活地圖,也就記錄著我們那代香港人成長的軌跡。
最初,我們只是在放工後到附近的牛頭角下邨大排檔宵夜。一班人圍坐一桌「吹水」、嘻笑打鬧一番,其實只不過想在忙碌的生活中喘口氣。後來年紀漸長,開始有了「煩惱」——當然大多是感情事,笑聲便漸漸讓位給悶酒。我們轉到了酒吧,讓失戀的人有個地方吐吐苦水。
再後來,卡拉OK從日本傳入香港,我們的「夜夜笙歌」,變成了一星期七晚裡——有五晚到酒吧,兩晚到卡拉OK。我的酒量與歌喉,就是那段時間練回來的。
最初唱K,還是在酒廊,台邊有個琴師彈電子琴。想唱的歌,要先寫在紙上交給待應,待應再轉交琴師。輪到你那一檯時,通常都是幾個人一起走上台大合唱,彼此壯壯膽——畢竟一個人站在台上,還是感覺有點赤裸。
那時候的卡拉OK,還帶著一種需要互相扶持的青澀感。
當時的尖沙咀夜場,雖未至於像「陳浩南」「古惑仔」的腥風血雨,但總存在一些江湖氣。
有一晚,我們如常去了尖沙咀一間卡拉OK,入座不久,忽然一大班人「殺」到,幾乎坐滿了整間房。這班人雖然看著有點江湖味,但似乎也沒有惡意,而且此刻若我們貿然離開,恐怕反而容易惹來誤會,於是唯有硬著頭皮坐下。
玩了一會,朋友的車要「入錶」,我陪了他出去。入完錶後正要回頭,忽然見到一輛車飛快駛過,還二話不說就撞向了一輛在路邊停泊的汽車。我們站了一會等著看好戲,了解後知道只是醉駕罷了。見沒有甚麼看頭,便轉身回卡拉OK去了。
剛坐下,那班人裡忽然有個高大的身影拿著杯啤酒走過來和我打招呼——原來是樓下車房相熟的街坊。他笑著告訴我:「今日係我哋大佬生日,成班兄弟嚟賀吓佢!」寒暄幾句後,我隨口提起:「啱啱出面有架紅色MR2俾人撞咗喎!」
他一聽,臉色一變,轉頭向那班人大聲喊:「喂!大佬架車俾人撞咗呀!跟我落去睇下!」
於是,不到三十秒,整間卡拉OK,就只剩下我們一檯。
事後得知,他們的大佬是香港著名的拳手,他們都是他拳館的徒弟。
當時樂壇雖然已經是四大天王的天下,但仍有很多精彩的熱唱歌,每晚都會有機會聽好幾次。好像陳百強的「等」、王杰的「誰明浪子心」 、黎明的「今夜你會不會來」 、方麗盈的「傷感雨天」 、還有李茂山的「無言的結局」 和張洪亮的「妳知道我在等妳嗎」 、潘美辰的「我曾用心愛著你」、齊秦的「大約在冬季」等。當然劉德華的「流浪」,是我們每晚必定要唱的!
唱得多了,自然有人覺得自己有做「四大天王」的潛質,每人也有了自己的「飲歌」。但我們最愛鬧的,是唱對方的「死穴歌」——一首只要一聽前奏,就能讓對方「眼濕濕」的歌。
那一晚,我們到卡拉OK為一位女同事慶祝生日。在我身旁坐著一位暗戀我的女同事,我認識她時,正正是與初戀熱戀中,所以一直只當她是朋友。我與初戀分手後,大概是寂寞,我們終於也曾在一起過,雖然可惜沒能走到最後,但總算,圓了我們彼此的夢吧!
這時前奏響起,加上幾杯酒下肚,我們三個大男人,竟然同時有點崩潰了!是趙傳的《我一直以為你知道》:
不能承受你忍心的走 我不願等候牽強的理由
這個時候不再有溫柔 我寂寞你可知否
我一直以為你知道 要說什麼你才能感受
我一直以為你都知道 我無法承受你要走
三個各自懷著心事的兄弟,唱著同一首歌,在同一瞬間被撕開了各自的傷口。而她,就只是靜靜地坐在我的身旁,聽著我一句一句把歌唱完。那時的她還不太了解我當時的狀況,卻只是安靜地、一言不發地陪著我。
那夜回到家後,我又接到了「午夜凶鈴」——是那個分手後的初戀。我之所以說『又』,是因為我彷彿被她下了降頭一般:只要那一夜我去了尖東那間叫『壞女孩』的卡拉OK,那晚,她總會打來。
那一夜,其實穿插著我的好幾條感情線,同時交纏著:兄弟間不需言明、靠一首歌就能互相看穿對方傷痛的默契;一位還未真正了解我、卻已經默默守在身邊的女子;還有,那個始終陰魂不散、總在深夜打來的、屬於初戀的殘響…
如今回望,那些年的卡拉OK,從來不只是唱歌的地方。它是我們那一代人,在還不懂得如何處理情緒的年紀裡,用旋律代替言語、用合唱代替擁抱、用一首「死穴歌」,去確認彼此還活著、還在乎、還沒有把心完全封死的一個「防空洞」。
這不是樂評,不是歌詞分析,而是
一個曾經年輕的香港人,如何從旋律中回望自己的人生。
-浪人257
不是文人,只是浪人。在時間裡漂流,把碎片一一寫下來。 📍不是為了招攬讀者,但若你路過有共鳴,也是一場好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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