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四)| 藏書
九泉死水西來,天下大震。但在這連年兵禍與神罰的世道里,最先被淹沒的,永遠是地上的草芥。
梁州與雍州的邊界,是一片被暗紅瘴氣與黑色死水啃噬得千瘡百孔的亂石灘。連綿的暴雨將泥土沖刷成黏稠的血漿,無數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流民如蟻群般擠在狹窄的山口,在飢餓與陰冷中苟延殘喘。
監察司的黑衣密探騎著披甲的惡狼,不時在泥潭邊馳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伴隨著幼童乾癟的哭聲,日夜不絕。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流民堆深處,草棚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叫阿陽。
半年前,他還只是雍州邊陲一個默默無聞的牧羊人兒子。阿爹死在九年前的那場大旱里,只給他留下一根打狼的桃木棍和三隻瘦得皮包骨的羊。然而,就在三個月前,一頭老羊在刨食一處乾涸的古河床時,竟從一具早已化作青銅色的巨大人骨懷中,拱出了一卷用不知名獸皮包裹的殘破古籍。
那是《河洛之書》。
是當年大禹的父親——鯀,搜羅天下山川靈脈、推演乾坤水勢的神物。當年鯀客死羽山,這卷號稱能「定乾坤、規萬流」的至寶便失落江湖,引得王都大廷與四方妖族瘋狂搜尋。誰也沒想到,它竟然落入了一個底層牧羊少年的懷中。
此時,阿陽將那卷沉重的獸皮死死捆在自己單薄的胸膛上,用一件破爛的羊皮襖遮得嚴嚴實實。
獸皮極冷,貼在肉上,像是一塊百年不化的寒冰,日夜散發出微弱的靈力,一寸寸滋養著少年乾枯的經脈。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這瘟疫肆虐、瘴氣橫行的流民堆里活到今天。
「聽說了嗎?西面的女媧之腸塌了,大禹大人放出了九泉死水,正往王都衝呢!」
身旁,幾個上了年紀的流民一邊烤著酸臭的枯草,一邊壓低聲音碎語。
「大禹大人是好人,當年理順了黃河,給咱凡人留了條活路。可王上心狠啊……」
阿陽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隔著衣服摩挲著那卷《河洛之書》。
這幾日,隨着地底九泉死水的震盪,他胸口的那卷古書變得越來越燙。每當深夜,阿陽閉上眼,腦海中便會浮現出無數條由金色線條勾勒出的山川河流,那些線條在瘋狂地扭曲、斷裂,彷彿這天下的血脈正在被人一刀刀割開。
他看不懂那些高深的古巫符文,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刻在骨子裏的悲涼。鯀想用這本書救天下人,最後卻被天下人拋棄;如今大禹在西面劈山引水,而這本能真正定住九泉的密鑰,卻在自己這個流民手裏。
「閃開!都給老子閃開!」
突然間,一陣暴烈硬朗的馬蹄聲撕裂了山口的死寂。
幾名身著玄甲、腰懸監察司黃銅鳥哨的精銳騎兵衝進了流民堆,戰馬踩碎了簡陋的草棚,激起一片驚呼。為首的密探頭領翻身下馬,手裡拿著一張用人皮揉製的畫卷,眼神如禿鷲般在泥潭裏的流民臉上掃過。
「王都有令!緝拿攜帶前朝逆黨『鯀』之遺物的流民!」頭領的聲音用巫力激盪,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凡年紀在十五至二十之間、孤身一人的雍州流民,全部銬起來!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阿陽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大舜的網,竟然已經撒到了梁雍邊界!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桃木棍,身子往陰影深處又縮了縮。然而,他身上那件因為《河洛之書》靈力滋養而顯得比旁人少了一分死氣的乾淨臉龐,在黑壓壓、臭氣熏天的流民堆里,顯得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那名密探頭領的目光,在空中兜了個圈子,最後死死地釘在了阿陽的身上。
「你。」頭領緩緩拔出腰間泛著藍光的毒刃,指著阿陽,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把衣服解開,跟老子走一趟。」
山口的風,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陰冷。阿陽甚至能聽到胸口那卷古書里,傳出了萬里黃河奔騰的咆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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