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让无知者承担责任：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论关于无知的道德

【原文采用英文写作，中文版由GPT翻译并经过人工修正】

文/Fries

无知与恐怖

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这位臭名昭著的纳粹德国党卫队军官，于 1962 年因被指控十五项罪名而被执行死刑，这些罪名包括针对犹太人民的罪行、反人类罪，以及在整个纳粹政权时期，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犯下的战争罪（Arendt 21）。然而，艾希曼对全部十五项罪名都表示不认罪，并声称他“从未杀过一个犹太人或非犹太人”，“从未杀过任何人”，也“从未下达过杀害犹太人或非犹太人的命令”（Arendt 22）。经常探访他的牧师也说，他是一个“拥有非常正面想法的人”（Arendt 26）。法院，甚至连他的辩护律师，都拒绝相信艾希曼的说法。他们对他的最终定罪方式和其他可怕罪行的罪犯并无不同，因为被告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且理解自己行为的犯罪性质。对主持此案的法官以及整个当代司法体系来说，似乎很难相信一个没有恶意的人竟能实施如此恐怖的行为。因此，被定罪者不仅是一个杀人恶魔，也必然是个惯于欺骗的撒谎者。

似乎法官或司法系统之所以能够让某人为某些可怕的行为负责，是因为社会普遍相信该人是自愿作恶。然而，如果一个人所做的一切恶行都是非自愿的，道德责任是否仍然可能？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惩罚一个既非故意，也无能力改变导致伤害之行为的人是不合理的。本文试图说明，道德责任依然成立，并为伦理学以及当代司法体系提供支持。

柏拉图在《美诺篇》中关于“欲求恶”的分析

并非巧合，“道德责任是否可能”这一问题不仅被当代思想家所讨论，也吸引了古代哲学家的兴趣。从两位最重要的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那里，可以看到关于这个议题的两种不同回答，分别出现在柏拉图的《美诺篇》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在《美诺篇》中，一个重要的命题是：没有人会欲求恶；即便所谓的“恶人”也欲求善或有益之物，他们之所以做恶，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不能带来善或利益，而只能带来伤害。

在《美诺篇》中，在苏格拉底与美诺达成共识——德性必须像其他理念一样拥有统一的概念或形式（就像他后来在受审前与尤绪弗罗斯讨论虔敬时所做的那样）——之后，苏格拉底继续追问美诺关于德性的定义。美诺回答说，德性是“一个欲求美好事物的人能够为自己获得这些事物”（77b）。换言之，欲求美好事物就是欲求善事。然而，一个重要的问题随即而来：是否有人会欲求坏的事物？

David Wolfsdorf 在一篇有关《美诺篇》的评论论文中，将苏格拉底与美诺讨论的人类欲求的心理条件加以整理。第一种情况是美诺最初提出的观点：“（a）有些人欲求坏的事物”（Wolfsdorf 6）。苏格拉底对此不满意，于是要求进一步解释，美诺便区分出两种并存的情况：“（b）有些人欲求坏的事物，但他们认为这些事物是好的”；“（c）有些人欲求坏的事物，并且意识到它们是坏的”（Wolfsdorf 6）。苏格拉底对（c）感到惊讶，因为这似乎暗示着真正的受虐狂存在。于是他进一步将善/恶与益/害区分开来，并从（c）延伸出另外两种可能情境：“（e）有些人欲求坏的事物，认识到它们是坏的，但认为这些坏的事物对自己有益”；“（f）有些人欲求坏的事物，认识到它们是坏的，也认识到它们会伤害自己”（Wolfsdorf 6）。

情境（e）并非仅仅是（b）的延伸，因为其中牵涉一个重要问题：善与有益是否是同一件事，或者是否遵循同一原则。如果两者不同，那么坏的事物也可能被认为是有益的。然而，在《美诺篇》中，苏格拉底列举了人们通常认为具有益处的事物，例如“健康”“力量”“美貌”和“财富”（87e）。这些看似有益的事物本身并不能决定行动是否真正有利，因为它们也可能带来伤害。因此，苏格拉底指出：“凡是在正确使用之下，它们有益；但在错误使用下，它们有害”（88a）。于是，坏的事物不可能真正有益，从而得出结论：善（或者“正确性”）与有益遵循同一原则。

至于（f）这种情境，也就是（c）的进一步扩展，根据美诺的说法，这似乎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受虐狂存在。然而，苏格拉底否认这种可能性。他指出：“（g）受害者因受害而悲惨”；“（h）悲惨者是不幸福的”；“（i）没有人会欲求成为悲惨且不幸福的人”。因此，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自愿追求伤害自己”的受虐者（Wolfsdorf 13）。这也与现代心理学对受虐行为的解释相符：这些人虽然声称自己“渴望伤害”或“认识到伤害并仍然追求伤害”，但他们真正追求的并非伤害本身，而往往是早期成长经验中将“痛苦与自我牺牲”与“爱与关注”联结起来所产生的需求（Chicago Psychoanalytic Institute）。

从（e）与（f）两种情境可以看到，两者都面临严重困难：（e）是一种认知上的错误，因为不可能某物同时既是坏的又是有益的；（f）则在心理上不可能，因为没有人会主动想成为悲惨的人。因此，结论是：没有人会欲求恶。

然而，柏拉图将恶归因于无知的观点带来一个严重后果：我们可能无法再让做出恶行的人承担责任。如果坚持认为道德责任完全取决于道德认知，那么结论便是：无人对自身的恶行负责，因为没有人是“故意作恶”的；所有恶行都只是无知的结果，而无知并非我们所能控制。举例来说，如果我想射击一只鹿并将它的肉分给朋友，但却意外击中站在鹿后的小孩，而那片区域被栅栏围住，合理上不会有小孩能进入。在这种情况下，我对此毫不知情，那么我是否应该为小孩的死亡承担道德责任？同样地，如果一个作恶者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作恶，那么他是否仍应承担责任？

亚里士多德的回应

亚里士多德作为柏拉图的学生，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三卷进一步讨论了柏拉图的观点所带来的问题。他同意柏拉图的基本观点，即“所有恶人都无知于自己应做或应避免之事，而这一错误使人不义，使人变坏”（1110b30）。这显示出他赞同《美诺篇》中苏格拉底的结论。然而，柏拉图并未深入处理“恶是无知”这一观点的风险：它可能导致道德责任的消失。亚里士多德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对其作出补充与修正。

正如 Broadie 所指出的，亚里士多德首先强调自愿性的重要性：“情感与行动在自愿时值得赞扬或责备，在非自愿时则值得宽恕或同情”（1109b30）。在接受“恶源于无知”后，立即出现的风险是：无知会不会使所有恶行都成为“非自愿”？亚里士多德马上回应道：“对有益之物的无知并不使行为成为非自愿”（1111a1）。

Broadie 指出，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两种无知：（1）“因无知而行动”（di’agnoian），即缺乏具体事实知识，这种无知可作为免责理由，因为它是“非自愿的或违背意愿的”；（2）“处于无知中行动”（agnoōn），其中不仅包含事实无知，也包含道德无知——即恶人“不知道自己应当避免什么”。这两者的关键差异在于无知的来源：前者源自外部事实，而后者源自行为者自己的选择，例如醉酒、愤怒、肉欲等。一个选择让自己进入无知状态的人，仍应为后续行为负责。因此，即便所有恶行都源于无知，只要无知本身可能具有“自愿性”，道德责任仍然成立。

无知者如何克服无知？

不过，对亚里士多德的解决方案也可以提出挑战。他似乎偏离了柏拉图的观点——柏拉图（或苏格拉底）认为伦理完全取决于智识，而亚里士多德则认为行为者在“处于无知”之前存在某种内在原因或道德失败。但问题是：一个因愤怒、醉酒或激情而行动的人，是否真的能意识到这些状态是坏的？若这些选择本身是由无知导致的——例如“不知道醉酒会让自己进入更深的无知”——那么仍然难以界定他们是否真正自愿。此外，要让一个人改变其行为、思想或习惯，必须先意识到自己需要改变；但如果他的“恶行”源于无知，那么他首先必须认识自己的无知才能克服它——然而一旦认识到，就不再无知，这在逻辑上形成自我矛盾。

问题在于，道德责任所指向的并不应是某个具体行为，而应是人类在所有道德情境中不断趋向无知的倾向。正如苏格拉底在《申辩篇》中所言：“在人类当中最智慧的人，就是像苏格拉底这样，知道自己的智慧一文不值的人”（23b）。如果我们继续试图对某个特定行为追究责任，那么“无知悖论”将始终存在。即便亚里士多德拒绝把智识视为行动的直接原因，他仍强调道德成长的关键是通过习惯养成逐渐认识到自身道德状态的不足。Broadie 解释道：“如果像亚里士多德主要所做的那样，将道德成长视为同一个体的发展，那么那条界限只是成长过程中需要跨越的一线，而不是区分责任或功过的隔阂”（127）。

如果如柏拉图所示，伦理最终是关于智识或智慧的追求，那么我们真正需要承担的责任，并非某个特定行为或后果，而是我们是否真诚地努力追求智慧。因此，柏拉图的观点虽然看似不利于维持道德责任，但实际上提供了另一种理解道德责任的方式：责任在于对智慧的追求，而非对单一行为的意图判断。

Arendt, Hannah.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Penguin,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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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adie, Sarah. Ethics With Aristotle. 1994, doi.org/10.1093/0195....

Plato. Plato: Five Dialogues: Euthyphro, Apology, Crito, Meno, Phaedo. Hackett Publishing, 2002.

Plato. Plato: meno. Hackett Publishing, 2021.

Wolfsdorf, David. “Desire for Good in Meno 77B2-78B6.”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New Series, vol. 56, no. 1, 2006, pp. 77–92. JSTOR, www.jstor.org/stable....

Writer, Staff. “Essential Guide to Understanding Masochistic Character.” Chicago Psychoanalytic Institute Treatment Center, 22 Apr. 2025, chicagoanalysi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