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到底,寒入骨——重读张爱玲《金锁记》
蜀山西行者
开篇、三十年前,两种不同的寒意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和《金锁记》,我的感觉颇不相同。《倾城之恋》让我一直期待白流苏能有一个归宿。明知范柳原轻浮,明知两人各有所图,还是忍不住盼望战火中的相依终于变成爱情。最后他们果然结婚了,我却觉得冷,冷得心惊胆寒。那种寒意,来自美好终于实现,却又在结尾被悄悄改写了意义。
《金锁记》更黑,也更残酷。曹七巧出场不久,尖刻便已经露了出来。读着读着,仿佛早知道她身边的人不会有好日子过。那时我反倒没有读《倾城之恋》那样悬着心:这里看不到多少能够放心期待的光亮。
多年以后,最难忘的不是七巧怎样发狠,而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场面:母子夜里说话,女儿回家微笑,老太太临终落泪。母子、母女、眼泪——这些本该让人想到亲近与柔软的东西,到了张爱玲笔下,竟一件件变了颜色。
一、一个本来也可能得到一点真心的女人
张爱玲(1920—1995)生于上海,四十年代以《沉香屑》《倾城之恋》《金锁记》等作品成名。《金锁记》发表于1943年,写曹七巧在姜家数十年的命运。论情节,它完全可以被写成一篇关于旧式婚姻如何毁掉女性的悲剧;可是张爱玲的笔并没有停在这个方向。
七巧来自麻油店人家,嫁给姜家患病的二爷。富贵人家的门第并没有使她获得平等的尊重。她有名分,有财产的盼头,却少有正常夫妻之间的体贴与亲近。她说话带刺,自有长期被轻看的来由。她要抓住钱,也不只是天生贪婪:在那个家庭里,钱与将来的生存保障紧紧相连。
她曾对姜季泽动心。那是她受尽轻慢的婚姻里尚未死透的一点愿望。季泽风流,懂得说动听的话,也留下过不可靠的旧迹。分家以后他再来,七巧仍会被他打动;可是她已经有了一份财产,也看得出他此番靠近并非毫无所图。她的疑心不是无缘无故。她把季泽赶走,保护了手里的钱,却也亲手关上了一扇曾经向往过的门。张爱玲并不需要告诉我们季泽到底有几分真情:那份情意,早已不能与金钱的阴影分开。
她也曾年轻,曾在街市上来往,曾有人愿意同她说笑。这些平常的可能,后来被岁月越推越远。
二、恶不必声张,它可以只是一场家常话
七巧自己没有得到的夫妻亲热,到了儿子成婚以后,竟成了她要夺过来盘问的东西。
夜深了,长白留在母亲身边。原本是寻常的母子闲谈,话题却一点点绕进儿子和芝寿的卧房。长白把妻子最私密的事说出来,七巧听得仔细。一个是婆婆,一个是丈夫;谁也不必提高嗓门,芝寿的体面便在这场谈话里被拆开。
七巧不需要闯进卧房,不需要当面羞辱儿媳。她只消坐在那里,等儿子主动说下去。
长白不是一件任母亲摆布的工具。他知道那些话本应由夫妻彼此守住,却拿来讨母亲的欢心;母亲借此留住儿子,儿子借此换取母亲的亲近。张爱玲写的不仅是一个母亲的占有,也是一个丈夫的背叛。芝寿甚至不在场,她已被最亲近的人共同出卖。
芝寿无法在这场母子之间的亲密中为自己辩解。她的羞耻并没有换来谁的难堪;她不在场,这场话却足以使她日后的夫妻生活再也难以安宁。
三、她连女儿高兴一下也容不得
长安不是没有挣扎过。正因为挣扎过,她后来的沉默才更难令人忍受。
她上过学。学校里有同伴,有与家中不同的声音,也有一点少女应有的体面。可是为了一件褥单,七巧准备到学校兴师问罪。长安知道母亲会怎样闹,索性不去上学了。她不是不喜欢学校;她只是宁可先把那扇门关上,也不愿亲眼看着母亲替她把门砸碎。回家以后,日子一天天缩小,烟榻却渐渐成了熟悉的地方。
后来童世舫来了。长安戒烟,收拾衣裳,重新走到外面的街上。张爱玲写他们撑伞同行,雨珠在伞面上发亮。那一刻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两个人走在路上,安安静静地高兴。
长安把那点高兴带回家,脸上藏不住笑。七巧看见了。她没有问女儿今天玩得好不好,出口便是刺人的话。连这一点笑意,在这个家里也留不住。
后来长安自己结束了婚约。她知道童世舫不能一辈子躲开母亲,也知道母亲不会只闹这一次。与其将来被闹得狼狈不堪,不如现在由自己收场。她摘下的不是一段已经厌倦的感情,而是她刚刚敢于相信的一点未来。
可张爱玲还让两人重新靠近。解除婚约以后,他们仍有往来,七巧又把童世舫请到家里。席间,七巧把女儿抽鸦片的旧事说给童世舫听,又隔一阵重复了一遍。童世舫心目中那个端庄、幽静的女子,忽然碰上了他没有认真了解过的过去。他未必没有爱慕长安,却更多地爱着自己想象中的她。七巧知道什么话最能伤人,童世舫也恰有不能容纳的成见。恶意与局限遇在一起,长安的希望就更加无处安放。
长安悄悄下楼,在昏黄日光中的楼梯上停了片刻,又一级一级走回暗处。楼梯把她与外面的男子隔开;她曾为走出去而戒烟、梳妆、鼓起勇气,此刻却只能沿着来路回到楼上。张爱玲并不替她大声哭诉。一个背影已经够了。
四、黄金枷锁,既束缚她,也劈向别人
枷锁原是用来锁人的。张爱玲却写七巧戴着黄金枷,日后又用沉重的枷角劈向身边的人。一个意象,忽然从受刑具变成了凶器。
年轻时,别人替七巧安排婚姻,她挣不脱;后来钱握在手中,她又怕来人都为钱而来。她曾经被人当成一桩交易的一部分,后来也学会把别人放到自己的算盘上。长白的婚姻和长安的出路,都受到那副枷锁的伤害。
她受过苦,这是事实。但受过苦的人不一定要这样伤人。张爱玲没有用她早年的屈辱替后来的恶开脱。
到了生命末尾,七巧知道儿女恨她。小说写下这个“知道”,却没有接上一场和解。
五、那滴泪,究竟是为谁流的
在生命末尾的那段回望中,七巧忽然想起十八九岁的自己。买菜的街道,肉店里的朝禄,几个爱同她打趣的男人,都从久远的日子里浮了上来。她摸着手上的镯子,想起年轻时的胳膊。
倘若那时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呢?也许起初不过是说说笑笑,日子久了,生了孩子,总能有一点真心。她到最后想要的,竟不是富贵,不是一个胜过旁人的名分,只是“一点真心”。
她脸上挂着一滴眼泪,懒得去擦,任它渐渐自己干了。
读到这里,很难完全不怜悯她。那个被困了几十年的女人,终于想起自己本来可能有另一种日子。然而这段回忆落在她自己失去的路上,没有写出她对芝寿和长安所失去的生活的追悔。
那滴泪未必虚假。也正因为它可以是真的,小说没有写出的道歉才显得格外沉重。我们无法由这一幕断定她内心绝无悔意;能够确定的,只是那些受她伤害的人,并没有在这滴泪里得到补偿。
六、人死了,伤害没有结束
芝寿终究死了。后来扶正的绢姑娘,也吞生鸦片自尽。长白仍未学会怎样对待妻子。七巧临终想起自己可能得到的一点真心,读者却不能忘记,这个家里已经有多少人的亲密和日子被毁掉。她的死亡不能替他们把失去的年月还回来。
七巧过世以后,长安和长白分家搬出来住。母亲终于不能再管她,故事似乎可以给这个女人留一条生路。偏偏叙述又轻轻一转,说“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随后是一则传闻:长安同一个男人在街上走,那人替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花的原就是长安自己的钱,只不过从男人口袋里拿出来。张爱玲并不替这消息担保:它只是谣言。
一双吊袜带,一只男人的口袋。长安曾经读书,曾经戒烟,曾经与一个人并肩走在雨里。如今关于她的传闻,却只剩下男人有没有替她掏钱。
如果钱本来就属于长安,这一笔越发令人玩味:钱只是换了一只口袋,旁人眼中男女关系的样子便仿佛不同了。但它毕竟只是传闻。小说没有说长安索取供养,更没有证明她正在成为第二个七巧。她也许终于有了一点自由,甚至能够与男人交往而不必结婚;张爱玲却没有为这份可能写下确定的答案。
那些已经确定的死亡与这条无法证实的传闻,分量原本不同。前者让我们看见恶留下的实在伤害;后者使我们连对幸存者的将来,也无法轻易作出圆满的判断。
七巧临终怀念的是一点真心。到了女儿身上,叙述却仍回到男人、钱与别人怎样看她。张爱玲没有宣判长安必定堕落,也没有让母亲的死成为一张保证幸福的凭据。
结语、黑到底,寒入骨
三十年前读《金锁记》,曹七巧的尖刻很早便露了出来。我几乎预感到这家人不会有好日子。它不像《倾城之恋》,总让人盼着圆满,又在圆满到来时心惊胆寒。《金锁记》的恶,是看得见的,是一层层压下来的。
母子说着闲话,妻子的羞耻成了谈资;女儿终于在雨中有过一点笑意,后来又沿着楼梯退回暗处;母亲到了生命尽头,想起年轻时可能得到的一点真心,脸上有了一滴泪。
那滴泪可以是真的。可她回望的是自己没有走成的路。至于芝寿、长安,以及那些被她的枷角劈伤的人,小说没有让他们从这滴泪里得到一句明确的道歉,更没有让失去的日子重新回来。
七巧死了。长安也许还能开始新的生活;她会不会幸福,小说没有替我们回答。可七巧直到生命末尾仍记得自己错失的真心,那些被她伤害的人却只能带着已经发生的一切继续活下去。
黑到底,寒入骨。
资料说明
本文依据张爱玲《金锁记》通行电子文本细读;结尾段落排列在部分网络版本中存在差异,本文不据疑似错排推断作者的叙事意图。纸本逐字校勘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