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十七)
和那个满脸都是不耐烦的建筑商谈完,已经中午1点了。
林小溪穿着那身为何塞量身定制的西装,像一个被精心剪裁过的影子,笔直地坐在商务酒廊的边缘。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只要换上一层昂贵的面料,那些曾经俯视他的人,也会变得客气且虚伪。
送走客户后,何塞在桌上挥洒自如地收起文件。他眼角那道被林小溪抠破的伤口贴了一块极薄的肉色胶布,被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为“昨晚修剪草坪时的意外”。
“走吧,林。差事办完了。”何塞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
“我下午想请半天假,我先想去球场,维拉尔巴先生。”林小溪站起身,西装折痕依旧锋利,“我自己去。我已经查过了,最便宜的票在北看台最后一排。”
何塞背对着他,动作停了一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林小溪在卫生间换下了西装,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他穿回了那件起球的旧衬衫,重新钻进闷热的地铁。当他站在北看台那高耸入云、风声呼啸的边缘时,他才觉得自己又可以正常呼吸了。
球赛刚开始,底层的球队像疯狗一样满场飞奔。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林,你在哪?”何塞的声音在背景的哨声中显得异常突兀,带着一种习惯性不耐烦。
“北看台,第52排。维拉尔巴先生,比赛已经开始了。”
“位置发给我。”
三十分钟后,一个男人拨开层层穿着做工极差的球衣的糙汉,爬上了北看台的顶端。
林小溪转过头,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发型严谨的顶级律师。何塞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颜色发灰的连帽衫,那布料看起来已经洗得有些起球,裤子也是那种极其普通的、甚至显得有些邋遢的运动裤。
他原本整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领口歪着,再加上眼角那块显眼的胶布,此时的何塞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能左右城市命运的精英,而更像是一个在马德里街头随处可见的、被生活折磨得不轻的寻常赌徒。
“看什么看?”何塞没好气地挤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那张满是污渍的塑料椅上。他这身粗糙的打扮让他完美地隐入了这片嘈杂的人群中,再没有人会对他侧目。
“您这身……”林小溪有些迟疑。
“怎么,只准你穿这种烂衬衫,不准我偶尔穿得像个正常人?”何塞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 往嘴里塞了一颗,“那套西装穿久了,皮都会跟着变硬。偶尔也得穿点不用挺起胸膛的东西。”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神盯着远处像蚂蚁一样奔跑的球员。在这一刻,他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
林小溪盯着场上那几个穿着柠檬黄球衣的球员,他们在马德里的烈日下像几只没头苍蝇一样奔跑、放铲、被撞翻,然后再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球场上,那个少年被对方后卫狠狠放铲,整个人飞了出去。北看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夹杂着方言的咒骂声。何塞看着看台另一角那一小撮穿着刺眼明黄球衣的加的斯球迷,他们正顶着烈日疯狂蹦跳,尽管比分已经是 2-0。
“何塞厌恶地皱眉,他无法理解这群疯子坐十个小时的大巴,就为了来这儿看自己的球队被屠杀?这二十五欧拿去买肉吃不好吗?”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何塞突然侧过头。
“林,球赛确实不是非看不可。”他看着那群拼了命却依然在输球的人,语气竟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但如果你不看,你就会忘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即便踢得再脏,最后也还是会输。”
林小溪看着身旁这个松垮、粗糙、甚至有些狼狈的何塞,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何塞最真实的样子——一个藏在精致西装壳子里的、比任何人都更清醒的失败者。
下午四五点的马德里阳光,像是一面被烧红的巨大铜镜,正对着北看台进行最后的“处决”。
这里的顶棚形同虚设,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那一排排蓝色的塑料椅子晒得像烙铁一样烫。何塞就坐在这片焦灼里,他那件松垮的灰色连帽衫已经开始黏在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角那道伤口,蛰得他眼皮狂跳。
“该死的……这种地方竟然也有人待得下去?”何塞低声咒骂着,反复调整着坐姿,但无论怎么坐,那股夹杂着劣质烟草、汗臭味和过热塑料的味道都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在伯纳乌,他从来都是坐在恒温的VIP包厢里,手里端着冰镇的雪莉酒,隔着双层隔音玻璃看那些“蚂蚁”奔跑。
“林,这就是你说的看球?”何塞转过头,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异常焦躁地扯着衣领,“这根本不是看球,这是在受刑!老子花钱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像块腊肉一样挂在这里被晒干!”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穿着印有主队队徽坎肩的壮汉回过头来,那人满脸横肉,嘴里还喷着啤酒沫子:“嫌热回你妈的包厢去!在这儿吵吵什么?没看见正落后呢吗!”
何塞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昨晚被林小溪顶翻的屈辱、今天见客户的伪装、还有这该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仲夏阳光,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你叫谁滚?”何塞猛地站了起来,尽管穿着一身松垮的烂衣服,但他那种长期居高临下积累出的气势还是让对方愣了一下。他用最恶毒、最高级的西语脏话,问候了对方祖宗三代里每一个可能的职业。
“你这种只会对着草皮吐口水的蠢货,除了在这里叫唤,你还能干什么?你以为你支持的球队能赢?他们和你一样,都是这个城市的垃圾!”何塞的声音在看台的喧闹中显得极其尖锐。
那壮汉也火了,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嘎吱响:“你说谁是垃圾?你有种再说一遍!”
林小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赶紧站起来试图拉住何塞。他发现此时的何塞眼眶通红,眼角那块肉色胶布因为汗水已经翘起了一角,在阳光下抖动着。
“Villalba先生!算了……”
“算什么算!”何塞一把推开林小溪,他像是疯了一样,指着那个壮汉的鼻子继续骂,“我就说你是垃圾!这支球队是垃圾!这个看台也是垃圾!我们全都是坐在这里看垃圾比赛的白痴!”
周围的球迷开始起哄,甚至有人往这边扔空纸杯。
那个壮汉眼看就要扑上来,林小溪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对着何塞大喊:“走吧!求你了!何塞!”
何塞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看着林小溪那张焦急而卑微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对他挥动拳头的、真实而丑陋的世界。他突然停下了谩骂,那种异常的焦躁在达到顶峰后,竟然化作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平静。
他看着自己那身发灰的连帽衫,又看了看被阳光照得惨白的球场。
何塞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里透着一种想自杀般的清醒,“我确实受不了这种苦。我连在这里当一个普通人的耐心都没有。”
他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出口走去,背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扭曲且落寞。
林小溪最后看了一眼看台上那个还在咒骂的壮汉,又看了一眼远处依然落后的比分,然后低着头,他没有跟出去 。
这个仲夏夜的梦,终于在这一刻,被马德里的阳光晒出了原形。
北看台的硝烟随着终场哨响渐渐散去。林小溪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远处的主队球员像丧家之犬一样垂头走向球员通道。
周围的座位早已空了一大片。在马德里,当胜负已分,人们总是走得很快,去喝酒,去咒骂,或者去把这场失败彻底忘了。
可林小溪没走。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直到清洁工开始拿着大扫帚清扫那些满地的瓜子壳和空酒瓶,直到球场的巨型射灯在一声沉重的电流声中关掉了一半。
当他最后走出出口时,夕阳已经沉入了马德里的地平线。
何塞竟然还没走。他靠在那辆黑色的轿车旁,灰色的连帽衫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魄。他手里掐着一根烟,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看到林小溪出来,何塞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居然在那片能把人烤干的太阳底下真的坚持看完了?”
何塞指了指空荡荡的球场出口,声音拔高了几度:“林,你是不是受虐狂?在那种连空气都发臭的地方,看一场注定会输的烂球,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林小溪拍了拍衬衫上的灰,他的嗓子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票钱。”
林小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何塞,眼神里有一种极其清醒的冷漠。
“二十五欧。我打工要洗五个小时的盘子,或者要在便利店站一整个通宵。既然买了,我就得把它坐完。少坐一分钟,我都觉得亏了。”
何塞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的调侃,甚至想好了如何嘲笑林小溪那种廉价的“足球情怀”。但他万万没想到,林小溪给出的理由竟然这么厚重,又这么寒酸。
那是他这个阶层永远无法理解的算法——在林小溪的世界里,情怀、胜负、自尊,统统都要放在天平上,跟时薪和面包去换算。
何塞脸上的嘲弄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荒诞。他自嘲地笑了笑:“离谱……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离谱,也最像你会给出的理由。”
就在这时,林小溪兜里的手机震动了。
是李铭安。
“小溪!你没事吧?”李铭安的声音急促而焦虑,“我刚看新闻直播,北看台有人打起来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何塞……那个背影太像了,”
林小溪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眼角贴着胶布、穿着烂帽衫的大律师。
何塞显然听到了李铭安的惊呼。他眼底闪过一丝顽劣,凑到手机麦克风旁边,用那种带着醉意的、慵懒的语调轻声说:
“告诉他,林先生正在为了二十五欧元的票钱,在这里进行一场名为‘贫穷’的修行。”
林小溪没理会何塞的疯言疯语,只是对着电话平静地回了一句:“没事,我看完了。何塞也在,我们现在正准备回去。”
挂断电话后,何塞爆发出一阵大笑。
“走吧,‘二十五欧’的林先生。”他拉开车门,换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口吻,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既然你觉得亏了,那我就开快点,帮你把浪费掉的时间在马路上补回来。”
何塞开车的时候 依旧一直笑得肩膀都在抖。林小溪觉的这人怎么笑点如此之低 以至于觉的他的冷漠全是装出来的,已经完全没有看台上,气急败坏的样子。他靠在方向盘上,眼角那块摇摇欲坠的胶布终于彻底被他扯了下来,随手弹到挡风玻璃下。
“二十五欧……”何塞转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不可理喻的古董,“林,你身上这种死板的逻辑,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荒谬也最迷人的东西。行了,以后在我的私人名单里,你就叫‘二十五欧先生’吧。”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林小溪坐在副驾驶位,感受着车内空调吹出的凉风,那是和北看台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车速也越来越快,车窗外马德里的黄昏飞速后退,何塞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嫌弃地扇了扇风,仿佛车里还残留着北看台那股混杂着汗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既然你这么会算账,那明天有份合同的佣金,你可得给我盯紧了。少一个分钱,我都要从你的‘二十五欧’里扣。”
林小溪 默默接收对方的在他看来不算恶毒的嘲讽,他知道,何塞在用这种调侃来掩盖自己刚才在看台上的失态,也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把他们之间那种因为“共同经受苦难”而产生的微妙联系,重新拉回到这种主仆式的、交易式的关系中去。
“二十五欧先生,”何塞冷笑一声,斜睨了林小溪一眼,“我真的建议你以后去洗眼睛。你竟然盯着那群穿得像柠檬精一样的加的斯人看了整整九十分钟?这简直是对‘足球’这两个字的亵渎。”
他猛地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那叫踢球吗?那叫 ‘持证碰瓷’。加的斯那帮家伙,只要进了禁区,演技比好莱坞影星还要精湛。我看他们不是在保级,是在演一部名为《全员戏精》的苦情剧。还有他们那个大巴摆的——那不是防守,那是把十一具僵尸直接焊在了球门线上。如果可以,我想那个教练恨不得把整支球队都塞进球网里。”
何塞扯了扯连帽衫松垮的领口,语气里的刻薄快要溢出来:
“这种球风,就像是你刚才喝的那罐过期啤酒,又苦又涩,还让人想吐。他们根本不打算赢,他们只想拉着对手一起掉进泥潭里溺死。这种‘底层互害式’的踢法,也就只有你这种为了二十五欧能坐到地老天荒的人,才能品出所谓的‘韧性’来。”
林小溪看着窗外,淡淡地说:“在中国,很多人觉得加的斯挺可爱呢,他们管这叫‘小黄潜’,觉得这种夹缝求生的劲头很励志。”
“可爱?励志?”何塞像是听到了什么年度最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嗨,哥们儿,你想笑死我吗?那是隔着一万公里的滤镜!那些坐在屏幕前的看客,当然觉得这种‘弱者的反击’很浪漫。但当你真的坐在那个该死的、阳光能把人晒掉皮的北看台,看着他们用那种肮脏的放铲和毫无美感的拖延时间来消磨掉你生命中的两小时——相信我,你只会想给这支‘可爱’的球队寄一封匿名恐吓信。”
“别把贫穷和弱小当成美德,林小溪。那只是因为他们没资格住进罗马的宫殿。如果你还没洗干净眼睛里的滤镜,那明早审计‘表妹’家那笔带血的账目时,我怕你会被那些‘励志’的数字给活活熏死。”
他顿了下,语气变得有些深沉而荒诞:
“不过,你说得对。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如果一个人没有那种‘脏到骨子里也要留下来’的觉悟,确实没资格谈论‘可爱’。加的斯就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橡皮膏,粘在西甲的脚底板上,让人恶心,却又顽固得让人没办法忽视。”
“就像你一样,二十五欧先生。寒酸得要命,却又硬得让人牙疼。”
林小溪还想反驳些什么 ,内心组织了好半天的语言最后化为一句“你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如此刻薄。”
车厢内的空气因为那句“你明明什么都有了”而瞬间凝固。何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转过头,看向林小溪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荒唐。好像听到了年度最大的笑话,他觉得林小溪这句话简直是在放屁 —— 一种底层对顶层最无知、最傲慢的意淫。但他没有解释。解释对他这种人来说太廉价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手机突然在置物槽里持续闪烁,Leo 这个备注在黑暗中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何塞抓起手机扣在耳边,并没有挂断。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李铭安急促的、带着乞求的声音从听筒缝隙里不断溢出:“何塞……别玩太疯了。他还是个孩子……”
何塞握着方向盘,眼角那块被扯掉胶布的伤口在路灯下泛着暗红。他没有避开林小溪,反而故意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审判的目光盯着副驾驶位上的少年,对着电话那头冷冷地开口:
“Leo,你特意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来提醒我,我是个坏人?”
电话那端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林小溪僵坐在原位,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李老师在那一瞬间的惊愕与窒息。何塞并没有打算结束这场折磨,他任由电话连接着,任由李铭安在几公里外战栗着听着。
随后,何塞转过脸,看着满脸苍白、眼神空洞的林小溪,嘴角勾起一抹虚假的弧度:
“你老师让你早点回家睡觉。”何塞撒了个谎,语气轻快得像个和蔼的长辈,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产生错觉的温存,“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该跟着我这种烂人熬夜。”
电话那头的李铭安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绝望的抽气声。但他终究没有出声反驳。在这种绝对的权力压制面前,他的真相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林小溪把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突然的眩晕感让他觉得眼前的世界正在片片剥落。他听见了李老师的恐惧,也听见了何塞的谎言。但他更绝望地发现,在这一刻,他竟然连拆穿这个谎言的力气都没有。
何塞重新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夜路,眼角的伤口在阴影里跳动。他没有挂断电话,只是随手把手机扔回了置物槽,任由那个代表李铭安的蓝光在黑暗中继续无望地闪烁。
他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爆发出困兽般的轰鸣。黑色的轿车在马德里的深夜里像一道划破寂静的利刃,横冲直撞地开到了林小溪那栋摇摇欲坠的公寓楼下。
车还没停稳,何塞就熄了火。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一把拽开车门,像拖拽一件刚买回来的违禁品一样,一把扣住林小溪的手腕,强行将他往那道窄小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楼梯间里拖。
“何塞!你干什么……”
林小溪踉跄着跟上,他在何塞身上感受到了被皮囊压制的暴怒。
“闭嘴,二十五欧先生。” 何塞不耐烦的骂道
他一路把林小溪推到那间简陋的顶层阁楼门口。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两人几乎是跌撞着摔进了黑暗的房间。何塞反手甩上门,巨大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还没等林小溪站稳,何塞就攥着他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按在了冷硬的门板上。
“你觉得我什么都有了,是吗?”何塞在黑暗中逼近,呼吸急促而杂乱, “我真是太失败了,带了你这么久 你还是如此的毫无长进。”
他没给林小溪开口的机会,猛地低头封住了那张总是说出让他心碎话语的嘴。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那是掠夺,是撕咬,是两个在不同深渊里挣扎的灵魂试图通过痛感确认彼此的存在。何塞双手从林小溪的衣领下移,粗鲁地掌控住他的腰身,将他往怀里死死按去。两人的身体隔着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一起,那一刻,阶级、金钱、加的斯的烂球赛、都统统从脑海中剥落。
林小溪发现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马德里深夜9点的阳光,那种近乎畸形的、白得刺眼的余晖从窄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劈开一道光刃。光线直戳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产生了一种世界正在融化的错觉。这刺眼的、处刑般的阳光下,他所有的清高、他从李铭安那里学来的语言操守、统统在何塞的掠夺下土崩瓦解。他在剧烈的缺氧和震颤中出现了长久的空白,分不清此刻勒紧他皮肉的,究竟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何塞,还是这一抹永远不会落下的、残忍的烈日。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