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梦人

上班时总能遇到同样的风景。

这些风景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在那之前，不叫风景，而叫罐头。曾经有一个同学，留学时喜欢上了日本，在日本就职后却开始恨日本，原因就是天天体验宛如罐头的早高峰。她在微信朋友圈骂了半年法克Tokyo’s mother，最终选择回国。至于我，因为神经早已磨出老茧，不在乎了。不过在体验罐头的时候，我还是会注意尽量站在或坐在电车门附近，防止下不了车（真的会下不了车，不开玩笑）。而且，由于车厢内十分拥挤，所以记住自己下车的那一站是左侧开门还是右侧开门，就变得非常重要。如果记错了，就要施展猫的技能了。

跳槽后，虽然依然在体验高峰时段的电车，但由于不是首都圈，所以好了很多。于是，便有了闲心欣赏风景。

我发现很多日本的很多上班族和上学族都有非常固定的行为模式：同一时间出门，坐同一时间的车，甚至坐同一个车厢、站同一个位置（尤其是车门附近，总是固定的面孔）。而这就构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这些人我都脸熟，但是叫不出名字，很可能这一辈子，我们这些“熟人”都会互相保持沉默。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观察他们。

面孔最固定的当属高中生。这些人对于进同一节车厢、站在固定的位置情有独钟——尤其是女生，我猜想她们这么做是为了在固定的地方等朋友上车。说个不相关的事，有些日本情侣约会，不会约定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见面，而是相约在哪条线路，几点的电车，第几号车厢见面。看过很多次，年轻的男士举着手机流窜于各个车厢，核对着车厢号，估计就是在找心爱的人吧。我猜这么做的好处是节省时间，再加上一起坐电车时多少会有些浪漫，倘若在车厢内撒一波狗粮，那浪漫的味道就更浓了。另外，也能杜绝迟到。稍微晚一点，错过了那辆约定的电车，犯错程度之深会等于考试时忘了带笔。

除了高中生，不少上班族也会出现在同一地方。不过很多时候，我能记住上班族的脸是因为对方给了我不好的印象。比如有一个大叔，就特别喜欢插队，而且总喜欢插在我的前面。还有一位很胖的女士，换乘时坐扶梯不会主动去走，而是站在扶梯上。需要解释的是：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坐扶梯是不需要走的。但如果是日本上班的高峰期，站在扶梯上不走动，很可能会错过换乘时间，而错过换乘时间，自己就有可能会迟到。尤其是那种狭窄的扶梯，只要一个人不走动，就会把所有人都挡在后面，是一件很招人烦的事。所以，我会尽量在胖女士坐扶梯之际抢在她前面，久而久之，自然就记住了她那张脸。倘若她偶尔不在，我会松一口气，擅自为早高峰的战役减少一处战场。

在去车站的路上，也有若干固定的风景。比如有一位梳着长马尾的上班族妹妹，我很喜欢看她走路时头发左右摆动的样子。而她出门的时间又总跟我一样，而且总能走在我的前面。所以每天早晨看到她的背影，会让我感到很愉快。不过我从没有看过她的正脸，自然也就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她对于我的印象就是那头长马尾，还有那件固定颜色的风衣。

运气好的话，一些上班时经常遇到的人也会出现在下班时段。比如有一个高中女生，就有几率同时出现在上下班时段，她跟我坐同一节车厢，转乘同一辆电车，再坐同一节车厢，然后跟我并排走过出站口。对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面对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有些人会厌倦，在我这里则是一种安全感甚至是隐隐的归属感。这些固定的风景和人就像一个开关，只要打开它，自己身边就像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盔甲。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被保护的感觉，很难解释清楚。但如果举反例的话，就像突然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人也许会感到不安一样，类似我这种人，渴求的很可能是那种周而复始、简单而又单调的东西——就像《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的读梦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