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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體記憶|七日書之七|染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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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最後一代,被集體規訓長大的人,制服脫下了,教官還留在心裡。

學生時代,我們每天都穿著同一件衣服,每個人都在一致裡偷偷修改一點點自己。

當時還是有服儀規定的警告單,但已經是形同虛設,制服的裙長有規定,但是當我把它拉高到屁下三指,躲過教官視線就好。白襪子要穿到哪裡但襪頭也總是失蹤,鞋子的顏色不能太醒目,算了吧,不要穿拖鞋就好(我曾經在雨季每天找理由穿拖鞋進校門),書包不可以亂畫(這點恕難從命),頭髮不可以染燙,制服要紮好,我們有五顏六色的鞋帶穿洞(類似現在穿搭綁好下襟,讓衣服筆挺的束在西裝褲成老錢風),站姿要端正,朝會不能說話。每天走進校門之前,總會下意識低頭看一下自己,確認今天又會因為哪一個無聊的小規定被糾察隊攔下來,跟教官解釋,這是我的榮耀。

我喜歡走在規則的邊緣,想知道,一條線到底是誰畫的,又為什麼畫在那裡。

反正鐘聲會響、教室會點名、放學要值日一樣自然。我們接受了一整套秩序,也慢慢學會,在秩序裡尋找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高二那一年,最後的髮禁解除了。

教官慢慢不再盯著每一撮頭髮,也不再因為一點髮色、和捲度,就把人叫到旁邊。當髮禁消除後,校門口的人變得不太一樣了。一夕之間,大家開始瘋狂地把壓抑已久的慾望填滿,有人把頭髮燙得像社會人士,有人染了亞麻綠、有人燙了誇張的玉米鬚或獅子頭、有人把層次剪得極高。教室裡充斥著各種斑斕的髮色,那是一場為了證明獨立個體而用力過猛的集體集體狂歡。

現在回頭才明白,規定每年少一條,讓一個時代開始慢慢退場。

我們拼了命想用最刺眼的顏色填滿青春,卻也在那個不用再跟教官對抗的校園裡,第一次隱隱感到迷惘:當體制不再框住我們,我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然後我,染了一頭大棕髮後來又嘗試橘色頭髮,最後還原成黑髮,原來我從來不需要規定,規定在人類眼前就跟所有禁止進入的標語一樣,令人嚮往去打破,也許沒有禁令我本來就會做的紮衣服,穿白襪,剪短髮,那些規定沒有跟著畢業證書一起留在學校,只是當一旦不再被禁止,反而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到底喜不喜歡。

現在的學生可以有更多髮色、更多樣的制服穿法,也不用再為一雙襪子、一個書包和教官周旋。偶爾看見他們,我反而有點羨慕。不是羨慕自由,而是羨慕他們不用花那麼多力氣,去證明自己可以成為自己。

以前以為自己是在反抗規定,後來才知道,我只是想把選擇權拿回來。

很多年後,那些服儀規定早就成了歷史,它們搬進了心裡,只是直到今天,我還是會在心裡,替自己做一次服儀檢查,在重要場合前整理衣領、確認每一頁簡報、反覆檢查細節。但那已經不是因為有人站在校門口等著扣分,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規則可以是別人制定的,標準可以是自己選擇的。

而是即使沒有人管,你依然知道哪些事情是自己真正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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