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课如抢票

这天晚上，我在家里做饭，家里的酱油用完了，于是我跑去蜡笔小新家借酱油。

蜡笔小新家的门没锁，我直接推门进去，寻找着蜡笔小新，却发现陈墨骁也在。客厅里，蜡笔小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我正觉得奇怪，蜡笔小新的室友主动拿着酱油瓶过来，递给了我，还笑着对我说，要借酱油对吧？拿去吧。

我拿着酱油瓶子回来，觉得蜡笔小新的态度很古怪。想起之前关于室友之间油钱、菜钱的计较，我心里有点不安。蜡笔小新该不会是不愿意借我酱油，觉得我占他的小便宜吧？

过了一会儿，陈墨骁回来了。我问她，蜡笔小新那边出了什么事？

陈墨骁说，你不知道吗？蜡笔小新前两天去做手术了。

我问什么手术？陈墨骁说是鸡眼手术。

鸡眼手术？我想起来了，蜡笔小新前段时间确实脚上长了鸡眼，每天都嚷嚷着疼，还说疼得连自行车都骑不了了，没想到，居然去做手术了。

陈墨骁说，蜡笔小新做手术之前，本来以为手术费可以用学校的保险报销。结果现在账单出来了，750刀，保险一分钱都报销不了，全部费用都要蜡笔小新自费承担。

我有点明白了，说那他就是因为这个脸色不好的吗？

陈墨骁说，咱们来美国的时候，学校会给每个人都上一份保险，但这个保险能报销的范围很有限，不是所有医疗项目都能报销的。

蜡笔小新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免费做手术，现在突然要出这么一大笔钱，气得要去告那家医院，还扬言说要去打他们。

陈墨骁刚才在蜡笔小新家，就是在替他想办法。蜡笔小新说要去打人，陈墨骁就劝他，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美国？你要是像在国内的时候那样闹事，后果会很严重，说不定你到时候就直接被遣返回国了。

而且，这个手术本来就是蜡笔小新自己要做的，如果非要说保险的问题，那也是学校给我们上的保险太差，关医院什么事呢？

我问陈墨骁，说你怎么对蜡笔小新的事怎么清楚？陈墨骁说，那是他自己跟我说的啊。

我又问她，说你最近怎么和蜡笔小新走得这儿近，干什么都在一起？以前我怎么没见你和他这么熟？

陈墨骁说是因为这学期他们有一些课是一起上的，蜡笔小新学习不怎么好，就想找个人下课以后一起写作业，所以他们最近就总是一起上课，一起学习。

看陈墨骁表情态度都很坦然，我知道她没有说谎。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嫉妒，我觉得我和陈墨骁是最好的朋友，她不应该和别人走得那么近。真的要一起上课学习，那也应该是跟我。

不过，蜡笔小新学习不怎么好，这我倒是知道。在汐港的时候，我和蜡笔小新也有一起上的课，那时候他就经常来找我，和我一起讨论作业，那时候我们几乎结成了学习搭子。有的时候我帮他讲题，他女朋友还会请我喝一杯奶茶。

期中考试之后，我们要准备注册下个学期的课程了。美国的学校和汐港不同，要提前半个学期注册下一学期的课。前几天我已经去学院见过了我的tutor，让她帮我规划好了下学期要上的课。

这几天我一直盼望着早点注册下学期的课，因为我想和陈墨骁一起注册相同的课，这样我们就可以结成学习搭子，一起上课，一起讨论作业。

这学期我和陈墨骁一门同样的课都没有，因为她在汐港的时候，两门初级会计的课没拿到B，所以这学期她没办法和我一样，上中级会计的课。但是到了下学期，我们终于有可以一起上的课了，所以我一定要和她注册同样的课，这样我们每天可以一起出门，一起去上课，下课以后一起去图书馆。想想就觉得美好。

吃完饭后，我抱着电脑，去陈墨骁的房间和她讨论注册课程的事情。

我们把下学期各自要上的课对了一遍。我这学期已经上完了中级会计301，下学期可以上中级会计302了。除了这门课以外，还有另外的三门专业课。也就是说，我下学期有四门专业课要上。

陈墨骁说，因为她这学期是重修初级会计211，进度本来就比较落后了，所以她的tutor建议她下学期一口气把中级会计301和302全都修完。

我们核对了一下各自的课程，发现下学期有四门课可以一起上。由于橡谷大学的很多课都有不止一个教授，加上一天之中同一门课会有很多时间，如果我们想要一起上课，就必须要选择同样的上课时间，以及同一个教授的课。

美国有一个网站，叫rate my professor，学生们会在这个网站上给教授打分。有些教授讲课讲得好，或者作业和考试比较容易拿高分，学生们就会在这个网站上给教授打高分，反之就会打低分。这个网站上对于教授的评价都是真实的评价，对于那些还没有修这些课的人有很重要的参考作用。

我们决定看看中级会计302的教授们在这个网站上的评分。我先是把X教授的名字输入进去，搜到了他的评价。总体来说，X教授的评分在这个网站上还不错，有不少学生夸他，但也有些人说X教授讲课很枯燥，上课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ppt。

这一点我倒是深有体会，我这学期修的是X教授的中级会计301，上课的时候我经常走神，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注意力不集中，现在看来，或许真的是他讲课太枯燥了。

我们把中级会计302的几个教授的名字全都输入到网站里面，一个一个地查看评分。评分最高的一个教授名叫玛格丽丝，在她的评价下面，学生们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赞赏。

看完了rate my professor的评分，我和陈墨骁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玛格丽丝的课。

下学期的课程就在次日早上八点开放注册。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等着八点选课。

昨晚我和陈墨骁两个人已经把课表安排得很完美了，所有课程的时间安排得很合适，每天要上的课都连在一起，集中地把课上完，这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就全是空闲时间了。

八点整，我准时打开电脑，登录了学校的网站，准备按照昨天安排好的课表注册。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把课程代码输入到注册栏里，按下确认的那一刻，六门课里有五门都显示“注册失败”。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网络问题，就多试了几次，结果网站反馈给我的全都是【注册失败】【注册失败】。

我傻眼了，为什么会注册失败？难道这些课都注册不了吗？是我有什么条件没达到吗？可是这些课都是tutor给我推荐的，如果我有什么学分的条件没满足，她不会给我推荐这些课的。

我把那几门注册失败的课点开，一个一个地查看详情，结果发现，这些课全都没有座位了。

点开中级会计302的详情，我看到这门课的总座位显示30，已注册30，剩余座位0。

我一下就急了。怎么办啊，和陈墨骁一起上的课全都上不了了，我们下学期不能一起出门，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了。

我不甘心，坐在床上抱着电脑，反复刷新学校的网站，似乎多刷几遍，就会有空座位出现了。那些抢飞机票和高铁票的人不都是这样吗？虽然一开始抢不到票，但是到了后来，总会有人退票的。

但是反复刷了好多遍都没有“退票”的，我着急地给我的tutor发邮件求助。但是她迟迟不回复我。

我已经要崩溃了，如果这些课真的注册不了怎么办？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和陈墨骁不能做学习搭子了，连我自己的学业都成问题。学校规定，每个人每学期至少修四门课，可是现在我六门课里，有五门都注册不了。难道我下学期就没有课能上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和陈墨骁做学习搭子呢？蜡笔小新可以和陈墨骁一起上课，杨雪也可以和陈墨骁一起上课，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和陈墨骁一起上课？上个学期是因为陈墨骁的上课进度比我慢，整整一个学期，我们没有一门课是在一起上的。好不容易等到了下个学期，可是老天偏偏又要捉弄我，明明已经规划好了的课，却没有座位！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我急得六神无主，隔壁杨雪听到我这边的动静，过来敲我的房门，说一大早的你在嚎什么？

我带着哭腔对她说，我选不上课，座位全都满了。

杨雪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说那有什么的？我也选不上课。

我问她，你也没注册上课吗？那怎么办？杨雪说，问问tutor吧。

我说我问了，tutor不回我。杨雪说，那你就等会儿呗。

我还是很着急，可是已经到上课的时间了，我只好先出门。

去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一棵挂满红叶的树，非常漂亮。已经11月份了，格林威尔不知不觉进入秋天了。很多树的叶子都慢慢泛黄或是变红，空气里的热度也悄然下降了。

可是我此时完全无心欣赏，直接从它旁边路过。走出几步，还是返了回去，用手机拍了一张红叶的照片。

生活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就像这棵树一样美好。如果我没有这么倒霉，连一门课都注册不上，我的生活本来应该是很美好的。

上课的时候我收到了tutor的回复，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说让我再等等，看会不会有一批新的座位放出来。

下课回到家，我继续反复刷新选课的页面，但是剩余座位数量始终是0，有两门课甚至变成了-1。

我继续给tutor发邮件，在邮件里说得十分迫切，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求她帮我想想办法。我心急如焚，想立刻去学校找tutor和她当面询问，但是tutor的office hour需要预约。我迫切地想收到tutor的回复，又害怕收到tutor的回复。我盼着她回复我说，没事，有办法。我害怕她回复我说，不行，没办法。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凌迟处死的死刑犯一样，煎熬地等待命运的宣判。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时间来不及了，我还有最后一道题没做，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喊着收卷子了。教室里变得乱哄哄的，我着急慌张，根本看不懂这道题在问什么。

收卷子的同学过来了，让我交卷。我慌张地不交。我从来没有交过白卷，我觉得交白卷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我又做不出这最后一道题，所以我只是拖着，却没有一点办法。

直到我听到老师不耐烦地在讲台上喊道，不收了不收了，再不交卷的人就不收了。那一刻我急得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周围还有几个同学，我一边哭一边口齿不清地问他们，咋办呀，咋办呀？但他们只是看着我哭，谁都没有上前来帮我。我只希望有个人能来帮帮我，不管谁都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谁能来救救我？

这时我同桌的男生凑过来，他平时数学成绩很好，今天他大概又是满分。他凑到我卷子跟前，直接开始给我念最后一题的答案。

好在最后一题是填空题，只要填几个数字上去就好。他一个一个地给我念数字，他念一个我就写一个。就这样，我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写完了，不知道是谁一把抢过我的卷子，赶在老师不收卷子的前一秒，送到了讲台上。

我回过神来，盯着电脑屏幕，tutor还是没给我回邮件。整整一上午，我就在煎熬中度过。到了中午，陈墨骁下课回来了，她进门以后就问我，咋样啊，tutor给你回消息了吗？

我摇头，抬起头求助地看向陈墨骁，说咋办呀，陈墨骁，要是我这几门课都注册不上了可怎么办？？

陈墨骁说，不会不会，要不你问问我的tutor？我刚才也给他发邮件了，他回复邮件可快了。

我说为什么你的tutor回复邮件那么快，我的tutor回邮件就那么慢？她为什么不回我邮件？明知道我这么着急，为什么她一直不回我邮件？

陈墨骁说，那你就给我的tutor发个邮件问问吧，实在不行，我帮你发。

说着陈墨骁就拿过我的手机，开始帮我编辑邮件。我在一旁看着她，迟疑地问，这样合适吗？我不是他负责的学生，他不会不理我吧？

新学期开始之前，我们每个人都分配到了负责的tutor。陈墨骁的tutor是一个黑人男子，当时我看到有一个黑人走进来，就故意往后站，没让自己分配到那个tutor。

陈墨骁一边帮我写邮件一边说，我的那个tutor特别热情，人特别好。都是学生，我觉得他应该会帮你的。

邮件发出去以后，果然几分钟之后，陈墨骁的tutor就回复了。邮件的语气非常热情和友善，但内容却是这样的：

【嗨，亚航，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我很乐意帮助你，但由于你不是我负责的学生，我觉得你应该先和你自己的tutor去沟通】

看完邮件的内容，我又开始焦急了。我要是能找到自己的tutor，还用得着找你吗？同样都是tutor，同样都是出状况的学生，你既然都能抽出时间回复我的邮件，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呢？为什么就只在一边看着，不能来救救我呢？

见我已经濒临崩溃，陈墨骁安慰我，说你别急别急，要不然，我再帮你给我的tutor写一封邮件？你就卖卖惨，就说你现在真的很着急，很无助，然后把责任推给你的tutor。你就说，你的tutor一点都不负责任，她就不回你邮件。你这样说了，说不定我的tutor会帮你想办法。

我有些犹豫，说这样说合适吗？感觉像是在背后说我的tutor坏话。陈墨骁说没事，这个黑人tutor人特别好，他应该能理解你的处境，但前提是你得跟他解释清楚。

虽然我觉得这样做有点过分，但是我相信陈墨骁。既然她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我看着陈墨骁已经在帮我写第二封邮件，茫然无措地坐在她旁边，心里暗自祈祷，陈墨骁能帮我度过这次的难关。

第二封邮件发出去之后，黑人tutor迟迟没再回复我。过了一会儿，我自己的tutor倒是回复邮件了。她给我解答了上一封邮件里的问题，还回复说自己今天有空，如果我想要预约office hour的话，今天下午可以去找她。

虽然我的tutor说话很客气，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她已经知道了我在背后说了她的坏话。不然的话，为什么回复邮件很快的黑人tutor突然不回复我了，我的tutor反而突然回复了我的邮件？肯定是黑人tutor和她告状了，说我在背后说她不负责任，不回复我邮件。

我觉得很尴尬，我觉得我干了件蠢事。我不应该让陈墨骁帮我发那封邮件的。我不该在邮件里向另一个tutor指责我自己的tutor不负责任。这不是个好主意，都怪陈墨骁，把我和我的tutor之间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下午去见tutor的时候，tutor接待了我。我感觉她今天脸上没什么笑容，平时她接待我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很礼貌友好的微笑。她一定是知道了我说她坏话，在生我的气。

tutor对我说，让我别着急，第一天注册课就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很多课会后面还会继续放出座位的。对于我最在意的中级会计302，她说这门课有好几个教授，虽然玛格丽丝课没有座位了，但是其他教授的课上还是有座位的。她让我不要担心，说这些课都会有办法注册到的。

到了晚上，我又登录上学校的网站，果然就像tutor说的那样，有几门课又增加了座位。我赶紧去注册，输入了课程编码，点了确定。这一次，网站上终于弹出了【注册成功】的信息。

只是，虽然这些课都成功注册了，但是我安排好的课表基本上全都乱掉了。本来我自己安排的课程时间很紧凑，现在课与课之间又有了大片的空白时间。原本安排好了要和陈墨骁一起上的四门课，现在只有一门课在一起了。

中级会计302那门课，我到底还是没有抢到玛格丽丝的课。没办法，只好重新又去注册了X教授的课。

下学期的课注册成这样，我心里很不满意。早知道选课就像春运抢票一样困难，我就应该等着选课开放的第一分钟的第一秒马上去抢的。下一次的选课，我一定要守在电脑跟前，等着选课开放的第一秒就马上点进去，我就不信，我不能顺利地按照自己安排好的课表注册课程。

这么想着，我迫不及待地想赶快注册下下个学期的课了。下下个学期，我一定要和陈墨骁一起上更多的课。但是仔细一想，我觉得泄气，因为那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最终，我的下学期被定格在了一张支离破碎的课表里。大片的空白时间像是无法拼起的拼图，而我和陈墨骁，还是没有办法严丝合缝地捆绑在一起，勾勒出那副美好的学习搭子画面。

傍晚我下楼丢垃圾，又路过楼下的那棵红叶树。格林威尔的十一月一点也不冷，秋天刚到，空气中还带着一丝白天的热度。微风吹来，满树的红叶随风摇曳。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片好看的风景和我的下学期一样，悬在半空，看似很饱满，却让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摸不着底的惶恐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