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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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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不起的人

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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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以前看见过的一只猫,它趴在窗台上,一直望着窗外的树。树就在眼前,它却怎么也出不去。我觉得那只猫就是我。我明明看得见窗外的树,却永远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在大蒜餐厅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不太分得清这是哪一天了。餐厅里人声嘈杂,但我总觉得声音隔着一层东西,听不太真切。

今天荤菜区有饺子,我排队的时候拿了一点。有一种是奶油馅的,我其实不知道这种搭配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觉得既然是饺子,就应该不会太难吃。

但咬下去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错了。这个饺子味道很怪,不是单纯的难吃,是那种说不清的,不应该出现在饺子里的味道。

真难吃。我在心里想,真难吃,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做出来。

在我对面坐着约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美国人,戴着一顶像西部电影里的牛仔帽。他是做host family项目的,每周二中午都会组织聚会,把学生们叫过来,一起吃饭、聊天,有时候也会邀请学生们去参加一些活动,或者去他家做客。

大概是知道我最近被留校察看,心情很不好,前两天陈墨骁对我说,她在网上找到一个host family的活动,这周二在大蒜餐厅里聚餐,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刚开始我听说是从网上认识的人,心里还有点警惕,担心是什么不靠谱的派对。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约翰全程对我们都很礼貌,很有耐心,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十分愉快。

在开场的寒暄之后,大家聊天的话题逐渐转向了生活。陈墨骁向约翰说起了我们的日常出行问题。因为没有车,每次我们去超市,或者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不是打车就是骑自行车,要么就只能厚着脸皮蹭别人的车。没有自己的车,行动很受限,很多事情都变得不方便。

约翰听说我们没有车、出行不便,主动提出可以教我们开车。他问我们周六有没有空,如果愿意,可以带我们去练车。

我本来没多想,但陈墨骁很感兴趣,我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我和陈墨骁都和约翰交换了电话号码,约翰说他周六有空,如果我们想要练车,就提前联系他。

周六,约翰开车来公寓楼下接我们。上车后我才发现,车上还有他的妻子安德莉娅,以及另外两个中国女生。

约翰把车开到一条安静的小路上,让陈墨骁先练习。她以前在国内学过一点,开得还算稳。约翰让她从小区小路开出去,经过红绿灯路口,甚至还让她在有车的时候慢慢左转。陈墨骁全程都很紧张,但约翰一直耐心指导。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逐渐开始打鼓。

等陈墨骁练习完之后,就该轮到我了。到时候我能做到她刚才的这些操作吗?我觉得刚才陈墨骁的这一系列操作,我做起来都很困难。

要是我不会开怎么办?要是我在路口转不过弯,路上那么多车来来往往的,都会看我笑话。他们都会知道,坐在这辆车里的人是个不会开车的废物。

等陈墨骁练习完之后,我坐上了驾驶位。

约翰问我知不知道油门和刹车分别是哪个?我说知道。他让我先试一下油门。

我把脚放上去,稍微一用力,就直接一脚踩到底。只听到汽车引擎“嗡——”地一声,猛地发出尖锐的轰鸣。

约翰立刻让我松一点,说不用踩这么重。他告诉我,想象油门下面有一个鸡蛋,要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往下压,不能让鸡蛋破掉。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油门不能一脚踩到底,要慢慢地,用很小的力气踩,汽车就可以往前走了。

在约翰的指挥下,我把车慢慢开到一片空地上。约翰没让我上路,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一片废弃的停车场,让我在空地上慢慢绕圈。

我一开始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完全没基础,所以先在安全的地方练。但开了一会儿,我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陈墨骁能开到有红绿灯的路口,能和车流互动,而我却只能在这一小块空地上反复转圈,像被特意保护起来一样。

为什么?

我开了一会儿,后座有一个女生突然用生涩的英语对约翰说,excuse me, John. xx doesn't feel very good.

我当下听懂了那个女生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是我开车不太稳,同车的另一个人在后面坐着有点晕车。但她没直接跟我说,而是用英语和约翰说,意思就是想让约翰劝我,让我别再开车了。

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明明大家都是中国人,又没有语言障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非要绕过我,用英语和约翰说话,是想证明自己会说英语,还是拐弯抹角地嘲讽我开车技术太差?

约翰只让我开了短短几分钟就让我停下来,说可以了,先到这里。而陈墨骁刚才却开了很久,从小路一直开到有红绿灯的路口。

我坐在驾驶座上,觉得很不尽兴。如果只是练习,为什么我和陈墨骁的路线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我只能在停车场绕圈,却不能上路?

之后约翰又带我们练了几次车,但每一次都差不多。他总是让我在车很少的地方开一会儿,练不了多久就让我下来。而陈墨骁却能一直往前走,慢慢接触更复杂的路况。

我越来越沮丧。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约翰觉得我太笨、太危险,所以才不让我上路?还是他根本不相信我能学会?

但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也许他只是觉得我基础太差,需要更慢、更安全地来。可不管怎么想,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如果一直不让我真正上路练习,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开车?学开车本来就是要一点一点往外走的,结果我却被一直困在原地。越不开,就越不会开;越不会开,就越不敢让我开。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

格林威尔的公共交通并不发达,没有车几乎哪儿也去不了。可现在看来,我好像连学会开车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次,我们从超市回来,坐出租车回公寓。我坐在后座,一直看着前面的司机。他开得很快,起步、加速、减速、转弯,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几乎没有一点停顿。

我忽然觉得,开车好像根本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不然司机为什么开得这么轻松?

可是这样一件看起来并不复杂的事情,我却始终学不会。我和它之间,好像隔着一条银河。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见过的一只猫,它趴在窗台上,一直望着窗外的树。树就在眼前,它却怎么也出不去。

我觉得那只猫就是我。我明明看得见窗外的树,却永远找不到出去的路。

后来有一天,约翰说可以带我们出去坐坐。他说有个酒吧可以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我和陈墨骁就一起去了。

那个酒吧不是吵闹的夜店,没有人在舞池里跳舞,也没有乐队驻唱,更没有喝多了失控的人被人从卫生间扶出来、半拖半拽地塞进出租车。里面的灯光不算亮,隐约放着一些老歌,声音不大,像是背景一样浮在空气里。圆形吧台边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中年人以上。看上去这个酒吧的主题是怀旧,大家都安静地喝酒,聊天。

我们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约翰和安德莉娅各自点了一杯酒,陈墨骁也点了一杯。只有我没有酒,因为我还差一个多月才满21岁。约翰帮我点了一杯无酒精的饮料,放在桌子角落的位置。在这样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在合法饮酒的空间里,我那杯饮料显得有点突兀,仿佛别人都是成年人,只有我是个小孩子。

约翰带了纸牌,我们四个人在酒吧里玩UNO。一开始只是随便玩,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带积分的小比赛,还简单做了一个排名榜。约翰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我们四个人的名字,每一轮结束后都更新一次积分。

几轮下来,我的积分一直是最高的,也就是排名垫底。UNO的规则是,手里剩下的牌越多,积分越高,排名也就越低。

最后一名要接受一点小惩罚。约翰和安德莉娅把这个权力交给了陈墨骁。她想了一下,笑着说,一般输的人要往脸上贴纸条,但这里没有纸条,那就用笔在脸上画一个标记吧。

我问画什么。她说,在额头上写一个“正”字。这一局先画一横,后面再输,就继续往下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于是陈墨骁用中性笔在我额头上画了一道横线。

其实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但我还是不想一直输下去。好像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习惯了这种被排在后面的位置,在成绩里,在排名里,在别人看一眼就能分出来的顺序里。

我看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忽然觉得这个游戏和学校很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排名。

一桌人里,只有我不能喝酒,本来就已经很挫败了,现在又在游戏里垫底,感觉自己像是又失败了一次。

重新开局以后,我暗暗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我开始认真看自己手里的牌,也认真看他们每一个人出的牌。约翰出什么,安德莉娅出什么,我都记着。陈墨骁是我的上家,我特别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一局,我不想再垫底了。

我心里很清楚,要想把积分降下来,就得尽可能快地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即使不能第一个逃完,也要优先把那些积分高的大牌先打掉。

我把最大的那张牌捏在手里,等着轮到自己。

约翰出了一张。安德莉娅又出了一张。终于轮到陈墨骁。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她把牌放下,我马上就能把手里这张最大的牌打出去。

结果她放下来的是一张Reverse,出牌顺序一下子反了过来。原本马上就该轮到我,现在却变成安德莉娅重新出牌。

我手里的那张牌还捏在指尖,明明已经轮到我了,却又硬生生被推了回去。我只能坐在那里,等他们重新转一圈。

又过了几轮,陈墨骁重新成了我的上家。我看着她把牌放下来,又是一张Skip。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刚才是Reverse,现在又是Skip。又一次,又轮不到我。我还是只能捏着那张牌,看着别人继续往下打。

打了几轮以后,我开始忍不住注意陈墨骁。我发现,只要轮到我快出牌的时候,她手里就总会冒出一张道具牌。Reverse,Skip,+2,换颜色。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留着这些牌,就是为了等我。

可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陈墨骁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正常玩牌而已。是我自己太敏感了,还是我其实早就对她有气了?

每次换颜色,陈墨骁都很自然地转过头,用英语告诉约翰和安德莉娅,Change to green/blue/yellow!"

我不知道为什么,越听越觉得刺耳。我已经开始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是故意的。

有一局,我终于找到了一次反击的机会。陈墨骁照例在我出牌之前打出一张+2。我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居然也有一张+2,于是我立马打了出去,牌被甩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后面轮到约翰出牌,他手里也有+2,安德莉娅手里也有。+2一张接着一张往下叠。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期待,我并不是想让John夫妻抓牌。我只是希望,他们两个人手里都有+2,这样叠一圈以后,就会重新回到Alex那里。最好让她一次抓八张,让她也尝尝那种眼看着就要逃完牌,却忽然功亏一篑的感觉。

终于轮到了陈墨骁出牌,我以为这次她终于躲不过去了。没想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4,放到了桌上。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想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有牌?为什么每一次轮到你,都能躲过去?我觉得她连这张+4都是故意留到现在的。

我盯着她把牌打出去的动作,忽然觉得她整个人都变得很陌生。那个一直陪着我、帮我说话、带我去参加活动的陈墨骁,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和我作对的人。我甚至开始讨厌她笑起来的样子,讨厌她用英语跟约翰和安德莉娅说话的样子,讨厌她好像什么都比我强、什么都比我顺的样子。

我知道这些想法很卑鄙,可是控制不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墨骁。

又玩了几轮之后,约翰看了一眼时间,说该回去了,顺手把那张记分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再统计最后的排名。

我愣了一下。我刚刚才开始翻盘,后面几局打得越来越顺,我一直盯着那张积分榜,算着自己和他们之间还差多少分。可他们谁也没有再看那张纸,好像那些分数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么重要。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么认真,那么着急,那么生气,像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对手较劲。

回去的路上,约翰他们一路聊着今天玩的事情,说哪一局最好笑,哪一局最险。我偶尔应两声,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夜景。我还在想那张计分纸,我很想去问问约翰,我到底是不是最后一名。

回到公寓以后,我洗了个澡,很早就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我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张记分纸。

我在想,如果刚才约翰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再多打一会儿,我是不是就不会是最后一名了。不,我甚至有可能一跃变成第一名。

我忽然觉得很害怕,我害怕自己真的已经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在学校里,我被禁止修专业课;在开车上,我被限制只能在停车场绕圈;在游戏里,我又是最后一名。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过“垫底”这两个字。

闭上眼睛,最近一段时间的所有画面都在我眼前闪动。陈墨骁不停地打出各种道具牌,约翰只让我在空地上绕圈,还有车上的那两个女生用英语拐弯抹角地对约翰说,我开车开得太烂。我越想越觉得难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此在意别人的评价,如此在乎输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不是还是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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