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九十一章:坐下來的代價與被攤開的口袋
「也就到能坐為止。」
席琳的聲音落下,皮囊螢石透出的冷白光線被壓在了身側的石堆裡,斜坡周圍重新被厚重的死寂淹沒。
沒有人回應這句話。
離開那道生鏽卡死的鐵板之後,整整跨越了漫長絕壁的垂降與橫移,五個人第一次真正把雙腳放平,把整個背脊與臀部的重量徹底交給了身下的石坡。
然而,當一直死死繃在顱骨深處的那根神經真正鬆弛下來的一瞬間,先前被極致的專注強行壓制下去的疲憊與生理代價,像是無聲翻湧的潮水,兇猛地反噬上來。
艾爾文靠在一塊略微隆起的粗糙亂石上。
剛才在窄沿上還能勉強靠著短劍鞘尖支撐的右腿,在徹底放平的一刻,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整條右大腿的筋肉在皮下瘋狂跳動,像是一條條被生生絞緊的麻繩,連帶著小腿骨節都在細微地顫動。艾爾文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將完好的右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右膝上方,用掌心的分量硬生生往下壓。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大滴大滴淌落,將眼眶周圍乾涸的石灰沖出一道道深色的泥溝。
坐在他身側的加隆,動作同樣遲緩得像是生了鏽的機件。
魁梧的工匠靠著身後的山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緩緩摘下了手上的皮手套,隨手丟在膝蓋邊。手套掌心的皮質早已在先前的控繩與岩石摩擦中被磨穿,露出了裡面被麻繩勒得通紅、大片發白硬皮翻起的粗糙手掌。他的手指微微彎曲著,指節僵硬得連握緊拳頭都顯得無比艱難。
巴里癱坐在兩隻水袋旁邊,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張開著,胸膛每一次起伏,食道深處都伴隨著砂紙摩擦般的沉悶嘶響。他的腰背因為長時間弓著護住水袋,此刻僵直得像是一塊石板,稍微挪動半寸,便引來一陣酸澀難當的冷顫。
梅薇絲蜷縮在艾爾文另一側的陰影裡。
精靈學者將雙手深深收進袖管中,但那一對纖細的手指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發著抖。在懸崖絕壁上長時間死扣石縫的代價,讓她的十指關節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灰色的石渣。
席琳將皮囊螢石夾在兩腿之間,只拉開了一線極細的微光,照亮了身前這片不足半丈寬的平緩區域。
刺客的臉色同樣蒼白,額前的銀髮被乾涸的汗水黏在臉頰上,但她的呼吸比其他人都要快上幾分平復。
看著身旁連呼吸都帶著虛脫雜音的四個人,席琳沒有開口催促,只是低聲吐出一句:
「都別動。先讓氣順過來。」
沒有人說話。
碎石坡上只有五個人沉重、粗淺不一的呼吸聲,在冰冷的空氣裡緩慢交織。
過了許久,梅薇絲才微微動了一下肩膀。
精靈學者伸出發僵的雙手,從懷裡的暗袋裡摸出了那一枚巴掌大的石片。
石片正面已經密密麻麻刻滿了細小而工整的字跡與記號——從廢礦深處的物資脫落、生鏽鐵板的尺寸、新滲水的初次檢驗,再到剛才艾爾文喝下第一口水的生理反饋。
梅薇絲將指尖沾著的一點石粉抹掉,借著席琳兩腿間漏出的微弱冷光,用那枚磨鈍了的短鐵釘,在石片最下方的空白處刻下了一道平直的痕跡。
沒有多餘的形容詞。
沒有寫「安全區」。
也沒有寫「休息點」。
她只是借著釘尖微弱的劃動,刻下了三個最簡短、最客觀的短句:
——碎石。
——坡緩。
——五人可坐。
這就是梅薇絲的記錄方式。
她不替這片斜坡的未來做任何擔保,也不預測這片碎石會不會在下一刻隨著重力整體滑坡。她只記下當前這一刻發生的物理事實。
巴里側過頭,看著梅薇絲手中的石片,乾澀的喉嚨發出一聲自嘲般的低啞氣音:
「快滿了。」
梅薇絲的手指停在石面上,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平靜無波,輕輕應了一聲:
「嗯。」
巴里看著她翻轉石片的手勢:「背面也滿了呢?」
梅薇絲沒有停頓,只是把石片輕輕塞回貼身的衣袋深處,雙手重新攏回袖子裡:
「那就記著。」
簡短的四個字,把巴里原本想說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在這個沒有紙張、沒有筆墨、連生存空間都在被一寸寸擠壓的深淵深處,記憶是比石頭更輕便、卻也更沉重的載體。梅薇絲把事實刻在石面上,也把事實刻在自己的腦子裡。
席琳低頭看了一眼梅薇絲收回石片的動作,隨後伸出右手,扯了扯自己破爛外衣的下擺。
她將厚實的外衣下擺鋪展在身前這片相對平整的碎石空地上。
「把能用的東西,全拿出來。」
席琳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毫無商量餘地的冷靜。
加隆、巴里和艾爾文的神色微微一動,沒有人提出異議。
在懸崖上懸空掛著的時候,每個人只能護好自己眼前的那一小塊地方;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片能夠讓五個人同時坐穩的石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整支隊伍手頭僅存的籌碼徹底算清。
這不是在清點財富,這是一場窮途末路時最殘酷的對帳。
加隆率先動了。
魁梧的工匠將肩頭斜跨著的短繩解了下來,隨手扔在了席琳鋪開的衣角上。
粗糙的麻繩發出一聲乾澀的悶響。原本長達十幾丈的登山繩,在經歷了多次割捨與斷裂後,如今只剩下不足三丈的一小截。繩身表面到處都是被鋒利石角刮出的起毛纖維,最中間的一段更是被加隆用衣服撕下來的舊布死死纏裹著。
隨後,工匠反手從腰帶上拔出了一柄沉重的短鎚,放在了繩索旁邊。
「咚。」
鐵鎚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記沉重的鈍響。
這時,梅薇絲從袖子裡摸出了剛才刻字用的那一枚磨鈍的短鐵釘,輕輕遞還給了加隆。工匠接過之後,又從自己腰帶的皮扣裡拔出了另一枚,將兩枚磨平了尖端的短鐵釘並排放在了鎚子旁邊。
原本鋒利的釘頭早已在先前的鑿石與探路中被磨成了一截鈍圓的鐵柱,邊緣布滿了崩口與凹坑。
席琳探手伸進後腰,將隨身攜帶的兩柄短刃取了下來,平平擺在鐵釘旁。
暗金色的短刃表面沾滿了灰白的石粉,原本薄而銳利的刀刃邊緣,在經過了懸崖上無數次抵石借力之後,隱隱泛著幾處微小的捲刃。
艾爾文靠在石壁上,沒有拔劍。
他用完好的右手解下了腰側的皮帶,將整柄依舊緊緊合在木鞘裡的短劍,連同鞘身上的生鐵包箍一起,輕輕推到了衣角的邊緣。短劍木鞘表面被石面刮出了一道道發白的深痕,鞘尖的生鐵包箍更是被磨出了一個傾斜的切角。
巴里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一直死死護在身側的兩隻皮質水袋提了過來。
鍊金術士極其小心地將兩隻水袋分開擺放。
一隻表面刻著深槽十字。
一隻袋口繫著兩個死結。
新雙結水袋已經被五個人各喝了一小口,原本鼓脹沉重的皮袋,此刻明顯乾癟了一圈,裡面的水分在皮囊內部輕輕晃盪,發出微弱的水聲。而那隻刻著十字的舊水袋依然滿滿當當,袋口綁得結結實實,自從在石階前灌滿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人解開過。
梅薇絲坐在旁邊,雙手始終空著。
她沒有把懷裡的那枚石片拿出來擺在衣角上。
那枚石片不是工具,它不是拿來劈石、不是拿來捆紮、也不是拿來續命的器物。石片上記錄著的是這支隊伍到目前為止用代價換來的全部事實。
地上擺著的是「還能用什麼」。
梅薇絲懷裡揣著的是「還知道什麼」。
兩者涇渭分明。
席琳最後伸手解下了腰間那隻皮囊螢石,放在了衣角的正上方。
冷白色的光暈從遮光罩的細縫裡靜靜地淌了出來,照亮了這堆寒磣到了極點的全部家當。
巴里低頭看著那團螢石的光斑,眉頭微微皺了皺:
「還亮著。」
席琳伸出手指,將遮光罩撥開了一點:
「嗯。」
沒有人知道這顆螢石還能支撐多久。
它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音,更沒有任何可以測量時間的刻度。它只是在濃重的黑暗中安靜地發著光,但只要它還沒有徹底熄滅,這支隊伍就還不至於變成懸崖下的盲人。
加隆看著衣角上這點少得可憐的東西,伸手搓了搓發僵的下巴,獨眼在微光中顯得無比深邃:
「繩子,拉東西可以。」
工匠的聲音粗糲得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再次重申了那道不可逾越的鐵律:
「吊人,我不吊。」
席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短繩移開,落在了巴里推出來的那兩隻水袋上。
石坡上的氣氛再次收緊了一絲。
巴里守著那隻打了雙結的新水袋,目光轉向了靠在岩壁邊的艾爾文。
自從在上一處內收岩面喝下那一小口新滲水開始,艾爾文已經在狹窄的石沿上行進了數十步,經歷了剛才那次險些失控的下跪。
巴里湊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艾爾文,現在感覺怎麼樣?」
艾爾文靠著身後的斜石,微微動了動搭在膝頭的右手:
「腿還沉。」
巴里的視線立刻落在他那條剛剛抽搐過的右腿上:
「抽得跟剛才一樣?」
艾爾文試著將右腳掌在碎石堆裡向前挪了半寸:
「現在沒有。」
巴里追問:「麻呢?」
艾爾文停頓了片刻,誠實地感受著神經末梢的反饋:
「有一點。膝蓋使不上猛勁,但能撐住身體。」
巴里盯著他的眼睛,神色極其凝重:
「水喝下去以後呢?肚子裡、喉嚨裡,有沒有別的感覺?」
艾爾文迎著巴里的目光,沉默了幾息,緩緩搖了搖頭:
「沒感覺到新的東西。」
沒有發熱。
沒有絞痛。
沒有毒素順著血脈逆流的刺痛。
但同樣,也沒有體能的充沛復甦。
那口水僅僅是讓乾枯到了極限的黏膜重新吸附了一點濕氣,把幾乎要把喉管撕碎的灼渴感壓下去了一絲。除此之外,他的身體依然是一具負擔沉重、傷痕累累的凡人之軀。
巴里收回了視線,低頭看著那隻雙結水袋。
鍊金術士伸出手指,在水袋表面粗糙的麻繩結上扣了扣:
「還是未知。」
加隆在一旁看著他:「所以?」
巴里抬起頭,吐出一句冷硬如石的總結:
「五個人都喝了。到現在為止,我們五個都還坐著。」
鍊金術士的眼神裡沒有一絲僥倖:
「但我說過,沒出事,不等於安全。這點時間,不夠證明它往後也不會帶來麻煩。」
加隆沉默了片刻,粗聲道:「那這袋水……」
巴里將水袋的袋口重新死死扎緊,沉聲道:
「所以,還是不夠。」
五個人都只喝了一小口,而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新的急性反應。這是目前唯一能確認的事。至於喝得更多會怎樣、再過幾個時辰會怎樣,沒有人知道。
巴里看著身前這兩隻皮袋。
一隻刻著十字,五個人誰也沒有再碰過。
一隻打了雙結,五個人都各自喝過一口。
但沒有任何一袋水,能讓身為鍊金術士的他說出一句「這水能喝」。
碎石坡周圍再次陷入了安靜。
席琳鋪開的破爛衣角靜靜壓在碎石之間,沒有多餘的動靜。
衣角上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捆磨爛起毛的短繩。
兩枚鈍得像鐵棍的短釘。
一把短鎚。
三柄帶有崩口的短刃。
一柄鞘尖磨損的未出鞘短劍。
兩袋誰也不敢擔保安全的未知水。
還有一團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耗盡的螢石冷光。
這就是整支隊伍一路撐到這裡,穿過生鏽鐵板、垂降絕壁之後,還能攤在眼前的全部家底。
沒有人伸手去拿地上的任何一件東西。
加隆靠著冰冷的石壁,胸口粗重地起伏著,眼神在微光中顯得無比空洞。
老工匠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打破了這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以呢?」
加隆的聲音粗糲而沙啞:
「我們坐下了。東西也攤開了。」
工匠看了一眼身側的同伴:
「接下來,誰先站起來?」
巴里沒有回答。 梅薇絲也沒有回答。 艾爾文低垂著眼簾,黑眸盯著自己那條依然在隱隱發僵的右腿,同樣保持著沉默。
坐下來很容易。
甚至在極度脫力與劇痛的反噬下,就這麼一直坐著、任由黑暗將他們吞沒,在生理上幾乎成了一種近乎誘惑的解脫。
但所有人都清楚,在這片沒有安全保證的深淵碎石坡上,一直坐下去,唯一的結局就是跟這堆石頭一樣,慢慢風化、冷卻、徹底死在這裡。
總得有人再站起來。
就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這一刻,一直坐在最外側的席琳,動了。
刺客沒有說話。
她伸出纖細而布滿石屑的手指,開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衣角上的物資。
兩枚鈍釘被她收了起來,塞進腰間的小皮袋中;短鎚遞還給了加隆;短劍推回到了艾爾文的膝邊;兩柄暗金短刃重新插回後腰的皮鞘。
最後,席琳伸出手,握住了那團散發著冷光的皮囊螢石,將外衣下擺重新扯了回來,拍了拍上面的石渣。
她單手撐住身旁一塊堅硬突出的巨石。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膝關節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骨節脆響,整個人一點一點、緩慢而堅決地撐直了雙腿。
席琳站了起來。
加隆、巴里、艾爾文與梅薇絲的目光,在同一時間全部抬了起來,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工匠坐在碎石堆裡,獨眼微瞇,粗聲問道:
「妳去哪?」
席琳沒有邁步。
她只是筆直地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後背挺得筆直,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雙腿與腳踝,重新將整具身體的分量徹底承接住。
黑暗裡,只剩四個人壓得極低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席琳才緩緩轉過半邊臉龐,琥珀色的眼眸在螢石的微光下冷冽如初。
她看著坐在石堆裡的同伴,平靜地吐出了最後的回答:
「先看看我還走不走得動。」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