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五章 所有人都知道了
本地晚間新聞開始梳理整件事時,劉毅正在醫院茶水間洗保溫杯。走廊電視音量很低,他只聽見自己的姓,起初以為又有人拿舊視頻說事,拿著滴水的杯子走出去,才看見屏幕上並排放著兩段監控。畫面中的學生和無關路人已遮住面容,姓名也作了匿名處理。
左邊是網上流傳的剪輯,只有周子衡靠近他的幾秒;右邊是學校保存的完整畫面,前後有老師和學生經過,劉毅也明確往後退了一步。記者沒有用誇張的標題,只按已確認資料把時間排出來:合同糾紛、偷拍視頻、匿名傳播、校方核查、周家澄清、縱火調查和火場第五天發現身份不明的人體殘片。
節目特別說明,遺骸身份與死因仍待鑑定,不能據此作推斷;同時根據校方完整監控和調查結果,未發現劉毅與周子衡存在不當接觸,兩人均受到惡意剪輯和傳播傷害。
劉毅站著看完,手裏的保溫杯還沒擦。萱萱從病區出來,問他怎麼擋在電視前,他才回過神。
“播你了?”
“嗯。”
“怎麼說?”
“說沒事。”
“本來就沒事。”
她接過杯子,用紙巾擦乾底部,免得裝進袋裏漏水。劉毅拿出手機,未讀消息已經從十幾條漲到四十多條。
最先打電話的是黃老師。他沒說恭喜,只罵電視臺太晚,又說學校準備再發正式說明,停課安排會撤銷。
“你現在別急著回來。”黃老師說,“課有人代,等王先生穩定。”
“學生進度怎麼樣?”
“照著原來的進度上,沒落下。”
“我就問一句。”
“卷子我發你,你有空看,別熬夜看。”
電話掛斷,年級主任、校長和幾位同事陸續來消息。有人寫得很長,有人只發一個“看到了”。一名曾在家長群裏要求學校調查的家長,通過班主任轉來道歉,說當時不瞭解完整情況。劉毅看了兩遍,沒有回覆。
他先把幾條通知看完,其餘還沒點開,手機又響。許多人昨天還不敢問,今天忽然都願意說相信他;也有人把舊消息刪掉便算結束,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校長電話打來時,他走到樓梯間接。校方正式結束停課安排,等他方便即可回崗,學校也會向家長說明。劉毅先問請假手續怎麼補,校長說按事假和照護家屬的實際情況處理,不急。
“老王還沒醒?”
“沒有。醫生說身體指標有一點改善,人還是沒反應。”
“你先陪著。課不用擔心。”
劉毅道謝,隨後又問代課老師是不是帶到期中。校長被他問笑:“你人還在醫院,就別隔空查崗。”
回病區後,萱萱問學校怎麼說。他把“隨時可以回去”複述了一遍。
“你回嗎?”
“現在怎麼回?”
“我問以後。”
“以後再說。”
這四個字從前常被王建川拿來躲問題,如今劉毅自己說出口,覺得不順耳。他給黃老師回消息,要了近期教案和學生作業情況。萱萱看見,說他嘴上不回,手已經伸到辦公室。
“我看看,不等於上課。”
“行,劉老師只是看看。”
中午探視時,劉毅把新聞的事告訴王建川。他沒有說“所有人都相信了”,只說電視終於放了完整監控,學校撤了停課,班裏的課沒有落下。
“你不是總說我該回去嗎?”他站在床邊,“學校叫我回去了。我先請了假,你這邊還得有人。”
王建川沒有反應。護士給他調整輸液管,劉毅讓開位置,繼續說小陳已把媒體擋在公司外、保險材料提交成功、退款也到賬。說到後來都是賬單和手續,護士聽著笑了一下。
文件袋裏那份退款通知寫明,未用的餘款已退回原付款方,實際醫療支出另列明細。他將通知收在賬單後面,沒有再攤出來說。
“他醒著最煩這些。”劉毅解釋。
“那也讓他聽聽。”護士說,“熟悉的聲音就行。”
離開床邊前,劉毅看見王建川嘴唇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乾,猜是潤唇膏用上了。他出去問護士,護士說基礎護理每天都做,不保證是哪一支。他仍在清單上把“潤唇膏”後面畫了勾。
新聞播出後,醫院門口的記者更多。院方限制採訪,不讓人進入病區。劉毅下樓買飯時被認出來,一名陌生女人走上來,說自己的孩子也上過他的課,早就覺得視頻不對。她說完就走,劉毅連是誰都沒認清。
另一名路人則舉手機拍他,邊拍邊問同性戀教師是否適合繼續任教。保安上前勸離,劉毅一句沒回。回到樓上,他氣得把飯盒蓋子掰裂了。
“不是都澄清了嗎?”萱萱問。
“澄清的是師生關係,別的又成了他們的新問題。”
“那你想怎麼答?”
“不答。”
他說完把裂開的蓋子丟掉,拿另一隻盒子倒扣在飯上。菜是魚香肉絲,糖放得多,他吃兩口又抱怨。萱萱說能挑食說明精神還行。
周子衡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完整報道的。母親本來不讓他上網,班主任把學校說明打印出來帶到病房,他從紙上先讀到那句“無不當接觸”。
“劉老師能回學校了?”他問。
班主任說:“學校從來沒認定他有問題。現在暫停安排正式結束,不過他還在照顧家人。”
“同學都看了嗎?”
“大部分看了。班裏也說過,不準繼續傳舊視頻。”
周子衡把說明折起來,折得邊角不齊。班主任走後,他問母親能不能把那張紙發給外婆。周明慧說可以,又提醒不要在群裏跟陌生人爭論。
“他們罵過劉老師。”
“你現在一個個找,找得完嗎?”
“那就讓他們白罵?”
“證據和正式說明已經在。先別去群裏。醫生剛說過,今天休息。”
這話不夠解氣,周子衡臉上寫著不服。林悅下午來時,聽完便說:“你要真閒,就把物理卷子補了。網上的人過兩天又去罵別人,你氣住院,他們都不知道。”
周子衡瞪她:“你來看病人還是催作業?”
“你媽說你今天能看二十分鐘書。”
“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林悅把一袋橘子放到桌上,說自己只是順便監督。兩個人吵了幾句,周明慧在旁邊剝橘子,終於沒插手。兒子氣色仍差,肯吵已經比整天躺著強。
學校說明發出後,家長群安靜了半天。有人道歉,有人轉發新聞,有人開始討論期中安排,像前些天的爭論從未發生。黃老師截了幾條重要回復給劉毅看,又提醒他不要翻舊記錄。
劉毅偏偏翻了。看見一位家長的道歉,他本想回一句算了,打到一半停住。那人先前說過的話他還記得,可又不想在醫院裏跟人爭論,最後只回了收到。對方發來很長的一段解釋,說大家都是為孩子著想。他把屏幕關掉,坐了幾分鐘又打開,沒有接著回。
萱萱問是學校消息嗎,他說不是。她沒有拿他的手機,只把今天的探視時間說了一遍。劉毅看錶,還有半小時,就把黃老師寄來的教案翻出來。
兩頁看完,他才發現自己一直看的是同一頁。黃老師用的題目他不太同意,以前一定會打電話爭幾句,現在拿筆圈了一處,便先放下。女兒問是不是學生的,他說代課老師的,不好直接改。
“那就等你回去再說。”
“他照我的課表帶了這麼久,我還挑毛病,不大好。”
話說完,他給黃老師發了一句辛苦,又加了一句別買水果了,走廊放不下。黃老師回:知道了,下午有課。他看到這幾個字,沒再寫其他話,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去看探視的門開了沒有。
晚上,幾名畢業多年的學生來醫院。他們沒有進病區,只把水果和一張卡片交給萱萱。卡片上寫著願意替劉老師作證,人多,名字簽得擠。劉毅讀完說這些人讀書時寫作文都沒這麼積極,又讓女兒把水果分一點給值班護士。
“不能收病人家屬東西。”護士謝絕。
最後蘋果留在等候區,由幾位家屬一起吃。劉毅拿了一個,洗過後沒有削皮。他咬兩口嫌酸,放在紙袋上。過一會兒覺得浪費,又拿起來吃完。
媒體的風向確實變了,但並不整齊。仍有人懷疑、有人陰謀論,也有人借題發揮攻擊與案件無關的群體。律師建議所有人不參加直播討論,不回答遺骸身份猜測。周明慧同意,劉毅也同意。
正式澄清帶來的實際變化很普通:學校恢復了劉毅的工作系統權限,停發的會議通知重新出現;周子衡班級群取消了對他個人的議論;幾名記者撤走,另幾名轉去李家公司門口。並沒有掌聲,劉毅看了一遍恢復的通知,將學校的郵件存好。
劉毅晚上打開工作郵箱,裏面堆著十幾封通知。他先刪廣告,再把教研會議標成未讀,最後點開代課老師發來的學生作文。看第一篇看到一半,萱萱把電腦合上。
“醫生說你今晚回去睡。”
“我看完這篇。”
“明天看。”
“就兩頁。”
“你跟王叔一樣煩。”
劉毅想反駁,打了個哈欠。他把電腦收進包,去護士站確認聯繫電話。回家路上,他在小區門口遇到那位曾躲著他的鄰居。對方停下,叫了一聲劉老師,說新聞看過了。
“嗯。”劉毅說。
鄰居似乎還想道歉,後面有人推電動車經過,只好先讓路。兩人重新站好後,話已經接不上。鄰居問王建川怎麼樣,他說還沒醒。對方點點頭,說有需要就開口。
劉毅也點頭,提著電腦上樓。進門後他先給陽臺的衣服換位置,夜裏可能下雨。那件王建川的舊夾克已經乾了,機油印仍在。他收下來掛回衣櫃,隨後煮了一碗速凍餃子。新聞重播時,他把電視關掉,吃完餃子洗了碗。
第二天學校人事處讓他補簽一份復崗確認。文件可以郵寄,劉毅嫌來回慢,早上探視結束後自己去了一趟學校。萱萱不放心,陪他到門口,說一個小時後來接。
校門還是原來的校門,保安看見他先愣了一下,隨即開門叫劉老師。劉毅走進去時,操場正上體育課,幾名學生遠遠看他,有人舉手打招呼。他也抬手,沒停下來講話。
辦公室裏他的杯子還在原位,杯底落了一層灰。黃老師遞來抹布,嘴上說沒人敢動他的寶貝破杯子。劉毅洗了兩遍,發現茶垢本來就刷不掉。
復崗文件只有兩頁,他看得很細,把“調查期”一詞改成“校方核查期”,人事老師同意後重新打印。簽完又有人問他哪天回來上課,他仍說以後再定。
“至少吃了午飯再走。”黃老師說。
“醫院那邊要回去。”
“你坐在門外也治不了人。”
“我知道。”
他嘴上知道,還是沒留。臨走前,他從抽屜取了兩本教參和一疊學生作文。黃老師把作文抽走一半,說病假期間最多看十篇。
走到樓梯口,周子衡班裏幾名學生剛下課。有人小聲叫他,另一個問王叔叔什麼時候醒。劉毅說醫生正在治,不給具體時間。他沒有趁機講流言與證據,只讓他們上課別遲到。
學校外仍有一名自媒體拍攝。他看見劉毅出來,立刻問是不是“高調復職”。劉毅照女兒說的沒有停,徑直上車。關門後他才罵一句:“簽張紙也叫高調。”
萱萱啓動車:“別管了,咱們先回醫院。”
“我沒管。”
劉毅扣上安全帶,仍往窗外看了一眼。
回到醫院,護士告訴他王建川剛做完護理,暫時不能探視。劉毅白趕了一趟,只能把從學校帶回的教參放在櫃子上。午飯是女兒買的蓋飯,他一邊吃一邊批作文,紅筆沒有,便用黑筆在錯字下畫線。
“學生看得懂嗎?”萱萱問。
“回去我再用紅筆。”
“那你現在看什麼?”
“閒著也是閒著。”
下午醫生說王建川的自主呼吸情況有所改善,仍需支持,神經反應還要觀察。劉毅把每句話寫在學校文件背面的空白處,寫完才發現用錯紙。他用手機拍照保存,又重新抄到住院筆記本。
周明慧也去了趟學校,為兒子討論返校安排。她沒有要求特殊待遇,只希望逐步恢復課程、允許定期心理諮詢。班主任問是否需要換班,周子衡通過視頻說不換,林悅還在原班。
“跟林悅有什麼關係?”母親問。
“她筆記完整。”少年臉紅了一下,“換班借誰的?”
班主任裝作沒聽出別的,答應幫他留好課堂資料。視頻結束後,周明慧與校方核對隱私保護,刪除所有對外說明裏的具體病情。
當晚新聞仍在播案件,但劉毅和周子衡的鏡頭明顯減少。人們的注意力轉向縱火證據和未知遺骸。劉毅沒有覺得慶幸,只把手機上的採訪請求全部標成垃圾信息。
他坐在病區外批完第七篇作文,紅筆是護士借的。護士下班前來要,他才發現自己把筆帽咬出一個淺印,趕緊用酒精棉擦乾淨。對方笑著說不用這麼緊張,拿回筆便走了。
劉毅收起作文,聽見病房裏儀器規律的聲響。學校重新給了他一張工作表,媒體也把“清白”寫進標題,今晚他仍只能等護士通知探視。十點以後沒有新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睡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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