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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 不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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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冠遇上“比烂”的时代:从温莎城堡到伊顿公学的文明实

未央. 不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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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传统角色的一整套系统已经削弱,公众对角色的前现代价值期待却没有退场。我们在彼此比烂的世俗里寻找星光照耀,却又在窥私的阴暗中残酷地摧毁灵魂高处。

当王冠遇上“比烂”的时代:温莎城堡-伊顿公学映射下的文明拷问

文 / Spring Fuller

支撑传统角色的一整套系统已经削弱,公众对角色的前现代价值期待却没有退场。我们在彼此比烂的世俗里寻找星光照耀,却又在窥私的阴暗中残酷地摧毁灵魂高处。

十月,我从洛杉矶飞往伦敦,在那里度过了一周。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想象现代民主制度与工业革命发源地的荣光,而是亲身走进它们所在的地方。

一个阳光温暖、凉风轻拂的日子,我特意去了一趟温莎城堡和伊顿公学——伊顿,在一些中国媒体的叙事中格外特别,它被渲染成身份符号消费主义的圣地:那些仍沉浸在旧时代特权迷梦中的人,以及经济腾飞后的新富阶层,都以能把孩子送进那里为荣,以此炫耀自己的身份。

从温莎城堡出来,沿着一条被岁月磨得有些光秃的石板路走下去,穿过横跨泰晤士河的拱桥,就到了古老的伊顿镇。红砖院落散落其间,仿佛时间在这里留下的印记。

两处相距不远,像一条被历史踩熟了的小路:一头是王冠,一头是学校;一头是凝固成形的前现代——关于连续性,也关于神圣性;另一头则像一座装配车间,试图在现代性面前重现前现代的人格与价值理想。

今年九月,未来的国王乔治王子开始在伊顿公学读书。正值开学不久,我偶尔会看到一两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白领圈浆得笔挺的少年静悄悄地穿过红院墙拱门。走在古老的伊顿校园里,那些的红砖院落、古色古香的 Chapel,以及外立面冷峻的灰色 Houses,一幅关于未来国王的蒙太奇反复在我脑中浮现:这个注定要成为国王的孩子,每天都会穿过略显斑驳的红砖院落,走进教室,投入 House life 和体育活动中,也会频繁出入那座古老、肃穆的哥特式礼拜堂去托举悠久的信仰与历史。

这种想象的蒙太奇画面总是引发出我强烈的文明荒诞感与历史厚重感。

一、王冠之重:一场关于现代人人格整合训练的巨大实验

身处现代社会的每一个人,都承受着现代性的巨大压力。当人们艳羡王冠曾经代表的特权,以及它可能承载的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舒适、安稳与悠闲时,或许没有想到:今天的亲王和刚入学公学的王子们,所承受的压力远非常人可比。

在传统社会里,“勇敢、克制、责任、高贵、荣誉”这些被要求的品质,背后有一整套制度环境予以支持、鼓励、奖赏和助力;如果做不到,这套环境也能帮助人“表演”德性,掩盖失德与丑闻。宫廷是空间隔离装置,等级制度是社会隔离装置,媒介体系则是信息隔离装置。它们把美德传布天下,同时把失德隔离、隐藏在公众视野和公共舆论之外。

今天则完全不同。威廉、凯特这样的现代王室成员,似乎应该具有某种神圣性,却生活在一个强调平等、个人自由、情感真实与自我实现的世俗社会里。他们仍被要求维持一种近乎前现代的公共人格:不能轻易失控,不能公开抱怨;婚姻要稳定,父母形象要良好;在公共场合,衣着和举止要始终得体;面对攻击要有分寸,面对悲伤也要克制表达。

要做到这些,既比过去更难,也比普通人更不容易。因为他们同时受到两套彼此冲突的规范约束:一套要求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真实”,另一套又要求他们“绝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任性”。公众希望他们有人性,又不允许他们太有人性;希望他们亲民,又不能太庸常;希望他们表达情绪,又不能情绪化;希望他们有独立人格,又要求他们服从王室制度。这种处境很容易带来身份认同的困惑。

尤其是威廉这样的继承人。他既是现代丈夫、父亲,也是受过良好教育、具有职业身份的成年人;但从出生起,他就被告知:你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的婚姻、孩子、服装、言辞、悲伤、友谊,甚至沉默,都可能具有宪政和象征意义。这和普通人的身份压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凯特的处境甚至更微妙。她并非生于王室,却要终生投身王室;她不像亲王们那样,从出生起就被置于这个古老角色之中,而是后来“进入”了它。她要学习的不只是礼仪,更是一种人格纪律:什么时候可以说,什么时候不能说;怎样表达温暖而不越界;怎样做母亲、做妻子,同时又成为国家象征的一部分。她必须不断协调“自我”与“角色”。

梅根则是一个反例。她出生于平民家庭,成长于美国,浸淫在平权主义与消费主义享乐文化之中。她或许不愿意,或许没有能力“进入”这个张力十足的古老角色,但又想拥有这种角色所承载的荣光,也因此成为公共舆论争议的热点问题之一。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佩戴王冠,意味着一场没完没了的人格整合训练。

所以,现代王室真正困难的地方,不只是维持财富、仪式和传统,而是维持一种公众仍然愿意相信的“人格象征”。否则,现代人已经有足够多的偶像可以崇拜,王室这种听起来陈腐、古旧的东西,似乎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而真正稀缺的,恰恰是这种偶像。

今天比过去更残酷的一点是:过去王室成员的失德,往往可以被宫廷、等级和媒体距离遮蔽;今天,手机、社交媒体、狗仔和全天候新闻,却会把任何裂缝放大。

而对刚刚入读伊顿的乔治王子来说,这种挑战来得比任何普通孩子都更早、更强,也更加残酷。这个注定要成为国王的孩子,每天会和其他同学一样,穿过红砖院落,走进教室,参加 Chapel,投入 House life 和体育活动。他的王室身份不会消失,但学校制度会尽量先把他当作一个学生来塑造。

一边是王室身份: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而是一个被历史、家族、制度和公众期待包围的人。别人可以只考虑“我喜欢什么、我想成为什么”,他还必须考虑“我的位置要求我成为什么”。这会强化责任、克制、礼仪和服务等价值。

另一边则是现代世俗生活——同学、社交媒体、流行文化、个人主义、自我实现与隐私意识——不断告诉他,一个人应该自由选择人生、表达真实自我,不必被传统角色完全定义。

这两套价值并不总能兼容。最典型的冲突是:我究竟首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角色”?身边的同学毕业后可以进入金融、科技、艺术或商业领域,拥有相对自主的职业人生。对未来的国王来说,他会清楚地看到:身边许多同样聪明、同样受过精英教育的同龄人拥有选择,而自己的选择边界更窄。

这很可能带来一种特殊的身份认同压力:他既不能完全沉浸在特权感里,因为现代社会会要求他亲民、谦逊;也不能真的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因为制度不会允许他忘记自己的位置。

所以,对这样的孩子来说,真正困难的可能不是“学业竞争”,而是很早就要学会一种非常成熟的心理能力:把私人自我、公共角色、家族责任和现代价值观同时装进一个人格里,而且不能让它们彼此撕裂。从这个角度看,未来君主的成长并非简单的“精英教育”,而是一种长期的身份整合训练。

因此,现代王室的“高贵”,如果还存在,已经不太是血统意义上的高贵,而更像一种持续的自我约束能力。威廉、凯特真正面对的考验,并不是“是否配得上王冠”,而是:一个现代人能否在缺少传统社会整体支撑的情况下,长期承担一个高度传统化的道德角色?这确实比过去困难得多。

这也许就是今天王室仍然让人着迷的原因之一:它不只是制度遗产,也是一个关于现代人如何在“自我”与“角色”之间生存的巨大实验。

二、诸神黄昏后,现代人的“前现代乡愁”

人,真是一种灵性极高而又堕性十足的物种。

我们对现世与彼岸世界的完美性有着双重向往。或许,这正是生活仍有盼望的确证,也是生命值得一过的标杆。在彼岸,神是人类灵魂的标杆和慰藉;而在世俗的此岸生活中,我们同样需要超越冰冷现实的慰藉,需要可见、可触、可追求、可向往的标杆。

无论自己的生活多么卑微、困顿,人总愿意相信,仍有高处可盼望,仍有远方可抵达:有人能够超越眼前的利益、欲望与怨恨,活出勇气、克制、尊严与担当。否则,卑微困顿的生命该是多么无望,多么难捱、难熬。

人们想看见的,不是某个血统天然高贵,而是人的灵魂可能抵达的高度。看,还有人是高尚的、有责任感的;这样的品格不像神性那般遥不可及,而是有人做得到的。它像卑污生活里的一点星光,让人知道自己未必只能被眼前的环境定义。你、我、她,都可能朝那个方向走;即便走不到,在尘埃中看见花开,也足以让人生值得一过,因为那个高度确实存在于人的可能之中。

王室今天仍然令人着迷,也许正因为它占据着这样一个被历史照亮的位置。尼采说“上帝死了”,福柯谈“人之死”;这些话都照见了被现代性连根拔起的现代人的漂浮:旧的超越性和旧的人之观念松动之后,我们得到了史无前例的自由,也失去了某些共同的尺度。现代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却常常不知道选择之后该以什么为荣,又该为什么承担责任。

于是,我们在前现代的遗迹里寻找安慰。王室、礼仪、头衔、古老学校,像一段仍在演出的历史,让连根拔起的人暂时感到连续、归属和秩序。迷失的人把目光投向王室,不一定是想恢复君主制;有时只是想确认,世界上仍有超出个人欲望的角色,仍有人必须为比自己更大的东西负责。今天,我们不再能理直气壮地说“生来高贵”,却仍想知道:高贵作为一种人格能力,究竟能不能存在?

但悖论也由此出现:现代民主推翻了世袭身份对“高贵”的垄断,却仍需要王室来证明,高贵、责任等人格能力确实可能存在。

三、玻璃鱼缸:仰望与摧毁

王室,正如一只美丽易碎的玻璃鱼缸,举世观看、窥探、解破。我们既可以为王室拥有的资源感到不平,也可以为他们被限定的自由、被剥夺的自我感到沉重。但这种观看和寻找本身,也带着现代性最残酷的一面。

我们渴望看到人格的高度,却又热衷搜寻它崩塌的证据。一个身处高处之人的失误可以使我们失望,却也可能给我们某种隐秘而卑微的安慰——原来,被放在高处、头戴王冠的人,也不过如此。

因此,王室成为一种令人着迷、也令人不安的人类标尺。它不能天然代表人格的高度,却使这个问题始终处于公众视野之中:人在拥有资源、接受训练、承担责任之后,究竟能把自己塑造成怎样的人?由此,整个现代文明对王室的追问,就有了极其残酷的两面:

被置于高处的人,能否承担仰望?而仰望他们的人,能否允许他们仍然是人?

四、王冠之美:以失德为德的民粹主义的照妖镜

王室在现代社会存在的合法性,需要由它的继承人去证明;而人的超越性问题,现代人和现代制度却必须再次面对。关于高贵、责任、克制等品质,王室只是一个鲜活的案例,不能成为道德的产权人。它真正能提醒我们的是,人格需要操练,责任需要被承受;社会不能只教人争取权利,却把克制、义务、牺牲等都当作过时的词语和行为而全然抛弃。

这份提醒在民粹主义崛起的时代格外刺耳。今天的公共文化常把无知当荣耀,把粗鄙当个性,把高尚当伪善,把无耻当勇敢;专业被说成傲慢,教养被说成虚伪,自我约束被说成不真实。“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烂就是我的个性——仿佛足以为所有言行开脱。平等也被误读成“我是世界和他人唯一的答案”,真实则被误读成不必约束自己。

这不是美国一国的病,也不属于某个党派。我们在许多地方都看到相似的情形:政治人物把羞辱当力量,网络把愤怒当参与,公众彼此比烂,国家集体向下竞争。曾经,公共人物至少还要在公共领域呈现某种值得追随的价值;如今,那套期待常被贴上“虚伪表演”的标签。

可人对高度和超越性的需要与向往,并不会因为对高贵、责任、克制、牺牲的嘲笑,或一场集体狂欢式的愚弄而消失。人们只不过开始寻找新的寄托,而王室顺理成章地成为这种公共寄托。

所以,当选举产生的人物不断表演愤怒、夸耀自我、渲染敌意、分裂人群、撕裂世界,而人们又厌倦了这场比烂竞赛时,便会把对庄重、连续性、责任感与高尚的盼望投射到世袭家族身上。

这构成民主的一种反讽:民主已经否定等级制度的正当性,却要从等级制度留下的形象里,重新辨认自己所需要的公共德性。王室的吸引力恰好暴露了我们对今天表演政治的失望。我们期待被选出的人承担公共角色,却常看见他们把公共权力变成私人表演。

当公共生活越来越以粗鄙为真实、以失控为坦率、以羞辱他人为勇敢,一个有巨大影响力却谨慎言辞、守住分寸、履行职责的人,便显得稀缺。权势者愿意约束自己,本身就是值得珍惜的品质。我们追看王室,有时是在寻找这种品质尚未绝迹的证据。

温莎的日落拉长了古堡的阴影。前现代的石墙与王冠,与我身处的民粹主义叫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张力。这个世界依旧为了“做自己”而抛弃一切责任,依旧在“比烂”中展现个性;而那个十多岁的孩子,正穿着燕尾服,在古老的 Chapel 里预习着如何为了一个角色而约束自己。

这或许是王冠在今天留给人类文明最后的启示:当整个世界都在向下看齐时,总还要有人为了某种公共角色而向上看齐;有人放浪形骸,有人自我约束。哪怕那只是一场以一生为代价、孤独而隆重的长途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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