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的該去之地 記憶、哀悼與告別 — Trauma will take you to where you’re supposed to be 

Melodyo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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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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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到了,時間總是快得像流沙,讓我想抓卻抓不住。每到這種時刻,我就會想起〈Slipping Through My Fingers〉這首歌,它本來就經常出現在我的日常裡回放 — — 感慨時間流逝時,在惋惜那些來不及抓住就已失去的關係時,在想起離世多年的母親時。

前段時間一直忙著做脫口秀,也讓我越來越清楚自己與喜劇之間的關係。這個舞台確實給予了我一個述說的管道,讓我感到治癒。但產出稿子的過程卻總是讓我筋疲力盡、疲憊不堪。我必須一再地把那些名為生命經驗的石頭拋光、削尖,讓它們變成可以被拋接、被調侃的物件。每當我想賦予稿子其中的真實與真誠,就不得不一再地把自己與痛苦拉開距離,去把它磨成可以被消化、被娛樂的形狀。

也因如此,在喜劇面前,我總得是輕盈的,或者說,我總得是努力輕盈的。但回歸到自己,回歸到自我的文字世界裡,文字是唯一能承載一切重量的大海。我的文字是如此,我書寫的初衷與目的也是,我的為人也是。無論往海面丟向多大顆多沉重的石頭,它依然是一片平靜的海面,足以承接一切。

我想會感到如此疲憊,是因為就是生活在需要被簡化的年代與空間裡。無論是主流社群媒體的字數限制、喜劇要求的輕盈,或在現實生活當中與他人訴說任何過往時,早已習慣用二倍速帶過,每一次都會提醒對方是不用接住我的,更不需要安慰,且是無法被安慰的。那麼做是在降低它對聽者的衝擊,同時也是在保護自己不受外界反應影響。然而,文字不一樣,它是可以允許自己沉下去的絕對安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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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的底色,就是這句話:“Trauma will take us to where we’re supposed to be.”

無論那個「該去之地」是暴力的囹圄、熟悉的痛苦、一輩子的逃避,還是創傷的無限迴圈與複製。我不認為那叫被創傷吞噬,吞噬這個詞還是太重了。那就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順流而下,僅此而已。因為痛苦,因為恐懼,因為無能為力,所以創傷只負責把我們帶回它最熟悉的地方。而那些看似激烈的掙扎與對抗的一切,都是在逆流而上,直到精疲力盡。我們只能允許自己和它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任由麻木感像潮水一樣蔓延上來。它先是浸濕了雙腳,接著是雙手、胸口,最後沒過頭頂,最終任由水勢,將我們帶向那個早已預設好的地方。

從小經歷了多次死亡創傷之後,我確信自己的大腦可以精準地將痛苦解離、遺忘。也因此,我對身旁的人能夠善終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每段關係我需要對方擁有同樣的共識,在任何關係開始之前,我就會先打好預防針。因為只要一段記憶最後變得痛苦、變得具有過往創傷的色彩,我就會在往後的日子裡不再想得起那個人,也想不起那段時光裡的事與自己。只能透過照片勉強憶起一些零碎的畫面,或是因為我用文字記下了。若沒有,那就真的消失了。這也正是我熱愛文字的原因,因為文字不像記憶一樣會解離,它總能帶領我把自己一片片地拼湊起來,讓我還能擁有回到過去走一遭的鑰匙,把我帶回現實。

因為我一直相信,一個靠遺忘或毀掉回憶來止痛的人,是一個不具備承載過去的重量與厚度、也沒有未來承接度的人。所以我一生都在與遺忘對抗,是因為記憶對我來講,是一個不只與往生者,也是與過去的自己、與時間留下的成長,唯一還能連結的方式。即使同樣會因為想要抓住回憶而感到痛苦。

還有一部分是,人一直不願意 move on(向前走/放下),是因為放下其實伴隨著巨大愧疚感與背叛感的,尤其當面對的是他人的死亡。

我時常怨恨自己再也想不起關於母親的記憶。只能偶爾從醫院的氣味裡想起待在那裡的日子。醫院走廊的燈光依舊是那種偏冷的白色,空氣裡那股消毒水與老舊油漆的味道,依然沉甸甸地懸浮著。空氣裡總伴隨許多聲音,護理站的呼叫鈴、推車輪軸的吱呀聲,還有媽媽在病房內不規律的喘息與抽痰的嘶吼聲。

在之前一段親密關係的分離裡,我徹底接受了這件事。我對善終的執著,是因為我太害怕來不及的時間,就像當年妳離開的那樣,也害怕我要跟喪失記憶的虛無、愧疚與背叛感共存。當時我告訴諮商師:「如果我已經開心起來了、放下了,那就代表過去真的成了過去,我把我跟她一起留在了那裡。但只要我還在痛苦,那份連結就以一種微妙的方式持續著。我們唯一還能有連結的方式,就是還有人在痛苦與哀悼。」我說,那些暴力與創傷就這樣吧,給我再多暴力與傷痛都沒關係,因為至少這個人還能帶給我痛苦。至少她還是一個能給予痛苦、活著的存在。若死亡或消失了,就什麼聲音都再也聽不見,任何感受都沒有地方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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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每當提及母親時,大家總是直接跳到死亡那一段。但我一直覺得,離世反而是這當中最輕鬆的。對我來說,是那些每天來回跑醫院的時間,是我搶在下課十分鐘、用投幣公共電話打去醫院,跟她說上幾句話的時間。是她哭著,把癌症第四期這幾個字解釋給我聽的時候,是我們一起去廟裡求籤時,是次次一起去化療的時間,也是日常裡她開始若有似無地收尾、在很多事情上留下模糊交代的,這些所有時間。當時我認為的死亡其實並不是一瞬間發生的事,而是每天都在一點一點地發生。

這當中最痛苦的是死亡前那段漫長、模糊、無能為力的觀看。是眼睜睜看著深愛自己、自己深愛的母親,一點一滴變成陌生的模樣。看著她日漸萎縮的身軀,因無法控制排泄而在小孩面前尿失禁,隨後像個孩子般因羞恥而鬧脾氣。那個一向自尊強韌的母親,最後也在化療的猛烈副作用下,幾天之內就成了不能再開口說話的母親。我們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到我們說話,還有沒有意識,也不敢去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們。這一個個崩塌的節點,都是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就這樣,一個人的離世,對家裡每一絲空氣與對話都有深深的影響。例如我們不再聽任何提到母親的歌,開車不再經過醫院,話題總是刻意繞開可能會提及母親的事,我們抹除關於那個時空、那個地點的記憶。那時候連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響起,都要迅速跳下一首。整個家像是不需要對談,就很有默契地把那段記憶永遠鎖進潘朵拉的盒子。

母親走後的那幾年,我連感到快樂都覺得愧疚與厭惡。好幾年,每當快樂浮現,我都覺得極其罪惡與不應該。我憑什麼?妳痛苦地生病、死去了,不,我得繼續痛苦。妳在世時就很少是快樂的,而我年紀太小,時常搞不清楚妳為什麼又在哭泣、為什麼又在吼叫、為什麼又打我。但無論是哪一種記憶,只要我讓記憶留在那個受難的時空,繼續哀悼,妳就不會不見。會被我記得好好的,記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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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母親的印象,很大程度停留在這樣幾個畫面。她時常半夜偷哭。她對父親的暴力與外遇感到憤怒、無力、患得患失。她很希望父親有報應。但她的眼神總是很溫柔的,也很多愁善感,記憶中的母親會在看宮崎駿的電影時就一直哭,也記得在電影院看MAMA MIA 當中《slipping through my fingers》的母女片段時也不斷流淚。不過她同時也非常恐怖,令人畏懼。她總每日不間斷地在暴力與溫柔之間反覆橫跳,愛與暴力在我的大腦裡共用著同一條神經元。她如此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拉扯我的頭髮、大力甩我的頭。我現在可以辨認,那暴力後面有遠比憤怒更大的情緒,是因為妳找不到這段妳覺得痛苦、後悔的人生的一個答案與出口,妳在家裡與社會上找不到權力位置、愛與出口。所以我成了那個出口。沒關係,我依然愛妳。只是這份愛裡混合著巨大的恐懼、裡面的依賴與暴力伴隨著強烈的求饒色彩。我花了好久好久的時間,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努力地在長大後,不去愛上給我暴力的人。且至今仍在嘗試,要如何在這支離破碎的畫面上,重新拼湊與解讀妳身上背負的,關於那年代女性的悲劇,與妳身為一個母親的、那鮮血淋漓矛盾的愛。

也是長大後,我才發現自己身處在長期家暴的環境裡。但家暴可以打專線這件事,在我身上完全不受用。一部分是從小被打大的孩子,會真的以為大家都是會被拖在地上的。我真的以為所有小孩都是如此,也以為所有父親都在外面有別的女人與家庭。只要在那個地方生長,當下根本沒有空間去意識到這是不尋常的事,大多的情緒其實只有覺得這是再日常不過的事。瘀青本來就會自己好,巴掌的耳鳴也就是一下下,最多幾天,真的沒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再來是,連最親近最愛我的人都會如此對待我,小孩又要怎麼相信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與社會安全網是安全的呢?

然而,與其去鑽研分析那是否為暴力,這當中需要去跨越與重新接受的東西太巨大了。從過去到現在,我都未曾具備那個心力與反抗意識。所以既使長大後很多人試圖告訴我暴力不是愛,這些話在我耳裡只會是無法消化的噪音。或許是我不願意聽,也不能聽,因為我一直守著暴力與愛就是長在一起的。所以告訴那些我,那些拼命從暴力裡辨認出來的愛不是愛是非常恐怖的。那等於這一切,不,我的世界都將無法解釋。所以我非常確信他們很愛我,這也真的是事實,他們只是有點暴力。

這也讓我在往後親密關係裡的耐暴力程度非常高,我特別擅長在暴力中尋找愛,在苦痛裡找快樂。這已經是一種技能了,我有時甚至有點引以為傲。因為讓我感到快樂的門檻很低,無論多惡劣的環境與人,我都能活下來,也都能找到愛。「痛並快樂著」這個說法其實非常貼切,因為我也是真的快樂著。我的大腦迴路其實意識不太到暴力的邊界,對於暴力的界線一直都是觸摸不到與混濁的。仔細想想後發現其實對方打我也沒關係。因為我的日常大致上感知不到憤怒,也不太能理解他人為何憤怒,又為什麼敢憤怒,好恐怖。畢竟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下,如果敢生氣,往往只會換來更暴力的對待。

就這樣日復一日,為了活下來,我成為了一個好會愛人的人呀。所有社會認為該有憤怒反應的事,全部都翻譯成了愛與包容。我一直認為愛一個人就得連對方最糟糕的那一面一起承受,這裡面包括劣根性、惡,當然也包括言語暴力與毆打,在我這都是會跟愛一起來的,若真遇到了,也在該承受的範疇中。所以說有點引以為傲也是真的,因為直到現在我都還會隱約覺得,很能包容暴力是我訓練出的超能力,而它也真真實實地成爲了我感到自我價值的一部分。

成人後的親密關係當中,我總是極力證明自己能更好地去愛一個施暴者。因為愛暴力與糟糕的人,對我來講實在太熟悉所以變得容易了,它早已徹底內化成了我的內建功能。一次、兩次、三次,無限次。或許是覺得,如果多大的暴力我都能忍受過去,就能證明我確實是可以從過去活下來的。且活下來後我依然能,甚至更好的去好好地愛人,我能擁有比你們的暴力更遼闊的愛。這給了我一種畸形的欣慰。同時是否也代表著我受過的暴力變得稍微值得了。另一方面,是如果連這份巨大的愛與包容都失敗了,那是不是代表無論小時候的我,還是長大後能有能力的我,不管多努力都註定永遠對那些傷害無能為力。

我直到現在都無法準確的意識與感知到暴力與愛的邊界,只能依託書本與諮商,在漫長的外力校準中,強迫自己不斷透過外面的世界、朋友,努力的去校正神經系統。現在回看小時候,去這樣愛著你們,其實也是當時的我唯一能抓住的權力與無能為力。權力是,無論你們怎麼對我,我都還是有能力愛你、包容你,所以你們擊倒不了我。無能為力則是,無論你們怎麼對我,其實我都無法不愛你們。

小孩其實不握有不愛父母的選擇。比起說父母會無條件愛小孩,我更加認為小孩才是得更無條件地去愛任何樣態的父母親,我們的權利與選擇權都實在是太小了。我非常喜歡之前看到的一句話:「你的孩子不會停止愛你,他們只會停止愛他們自己。」也因為我們還小,可以很好地被扭曲。所以活下來唯一的辦法,便是主動變形,去貼合父母扭曲的形狀,去愛著扭曲的你們。長大後,再去愛著扭曲的他人。看著形狀怪異的自己,我終於明白,這些長在身上的身上每一道畸形痕跡,都代表著當時的我有多想愛你們,又用了多大的力氣去愛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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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認識了爸爸的好幾個女人,其實她們和我都沒有仇,甚至是真心疼我的。但我腦海裡浮現的,只有媽媽因為爸爸有很多女人而痛苦大哭的畫面。所以我總覺得我靠她們太近,就是對我媽的一種背叛。想起我小時候曾拒絕一個最疼我的阿姨再來見我。當時我也非常喜歡這個阿姨,她會來接我下課,帶我一起玩。不過沒多久後,我就告訴父親我想停止見她。我與父親說,我不想讓媽媽被取代,我討厭外面的人以為她是我媽媽,我討厭她。當然,我推開她,正是因為不討厭她。我怕她走進我的生活,意味著媽媽的記憶要被取代。

幾年後,我國中要升高中了,也成了一個有能力辨認、整理當年情緒的人。我想再聯絡她,想道謝,更多的是想道歉,我一句話都沒留下就傷了她的心。我解除了封鎖多年的她的臉書,想看看她過得如何,卻得知她幾年前已在家中自殺。看到那些滿滿的追悼文,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一句話都來不及說。我就只是又一次的,我已經不清楚我應該要有什麼感覺。跟當時母親的喪禮一樣,在真正的喪禮上,我一滴眼淚也沒流與流不出。我只感覺得到身體好重好重,為什麼會如此的疲憊。

那是繼媽媽去世以後,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每份情感都會來不及傳達。人可以因為一次化療就失去說話的能力,在一週內喪失記憶,更可以因為一次不懂事,就錯過了這輩子最後與很多人能夠對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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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在世時經常找算命師朋友聊天。好幾次她總是開心地說,算命師說十年後父親會有報應,說他會破產、身無分文。她期待著,我們都期待著。

如算命師所說,父親確實在之後遭受了一連串巨大的、毀滅性的打擊。他破產了,我沒有繼續讀書,我們的家被拿走了,父親還嘗試自我了結沒成,最後去坐了牢。而繼妳離世後,陸續地,他身邊的兩個女人也都相繼死亡。

母親,妳好強卻極其脆弱。妳深愛我,卻因自身的痛苦而將許多暴力傾瀉在我身上。我並不怪妳,我還是長大了。

如今十幾年過去了,現在我也終於可以回答妳這些問題。

是的,爸爸得到了一切的報應。別擔心,他過得一點也不好,十年前的預言終究是應驗了。但報應真正降臨的時候,妳也早已不在世上。妳沒能等到時間和因果替妳討回公道,妳時間不夠。然而,那個見證報應的時刻,等到的人換成了我們,但這份遲來的報應早已無法給我們任何形式的慰藉。從小一直反抗父親的我,對他還是有愛與心疼的。無論他當時有多麼暴力,對妳、對我。但就跟我可以愛著暴力的妳一樣,我同樣地可以看見父親,對不起,我早就不恨他了。看著父親一個接一個地崩塌,看著身邊的人相繼死去,我們無可避免的得去承擔了這份創傷,承擔這份無處安放的報應。

然而人們往往只在乎報應字面上的因果,卻忽略了報應背後真正想要的東西。母親,妳想要的從來不是父親的毀滅,而是父親的回頭。但這個扭曲的家,從來就不存在會因為得到報應變圓滿的版本。最後連報應本身都是錯位的,連報應都沒有帶我們去我們真正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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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深深愛上了 Sufjan Stevens 的〈Should Have Known Better〉這首歌,歌詞如下 — — -

I should have known better

我早該知道

To see what I could see

去正視我本該看清的一切

My black shroud

我那層黑色的陰影/屏障

Holding down my feelings

壓抑著我的感受

I should have wrote a letter

我本該寫封信

And grieve what I happen to grieve

去悼念我該悼念的傷痛

My black shroud

I never trust my feelings

我從不信任自己的情緒

I waited for the remedy

我只是在等待解藥

I should have known better

早該知道啊

Nothing can be changed

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The past is still the past

過去終究是過去

The bridge to nowhere

通往虛無的橋樑

I should have wrote a letter

我本該寫封信

Explaining what I feel , That empty feeling

解釋我的感受 解釋那種空洞

Oh, be my rest, be my fantasy

噢,成為我的安息,成為我的慰藉/幻想

在聽到那句 “I should have wrote a letter”時,我總會想,其實我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我其實一直都在書寫那些來不及寫出去的信,或一直在做來不及補償的這條道路上。

前段日子,在與過往一段親密關係當中,因為一次爭吵的過程,對方突然一句話沒留下,人從此就消失了。那之後我怎麼都聯絡不上對方,得不到任何的回音。而我自己也沒想到,當時的這個行為,居然精準地激活那份多年前、突然得知媽媽不能說話了的記憶,以及人不見幾年、對方就自殺的遺憾、愧疚與自我厭惡,暴露於過往十年都沒有被仔細觸碰的創傷記憶。當時我滿腦都是來不及、遺憾、失去,與對一輩子再也說不上話、再也遇不到的恐懼,徹徹底底地淹沒了我。創傷如迴旋般重現,我大腦中不斷地回放這句話:I should have wrote a letter. I should have, I should have.. 我應該要說話的,我小時候也應該要說話的,我怎麼可以不夠成熟,我怎麼可以,我到底怎麼可以啊。I should have.

那封信我其實不應該寫,原本也沒計劃書寫的。直到情況多次惡化,連續好幾個月裡的每一天,從睜眼到閉眼就是無止境的哭泣,每天都難以下床,房間佈滿著放了好幾個月的發霉食物。整個房間的黴菌與垃圾多到沒有位置行走,我感覺所有的一切與自己都是同等腐爛的,且在腐敗的環境才最讓我感到安全。那時的我,只求這一切與我都能戛然而止。我的全身都好痛,放過我吧。

後來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寫了那封信。我接受了它是一封我必然要寄出的信件,最後裡面長達八千多個字。現在回想,那時的我其實是在透過書寫向創傷投降,同時也是在向創傷與過去求救。而那封信件,就是我當時試圖從受困的創傷自救的縮影。表面上是寫給對方,但我自己深知那是一封寫給母親、寫給阿姨、寫給愛人,同時也是寫給那個在醫院、在公共電話前、在喪禮上、在追悼文面前,每一個不知如何反應也來不及反應的我。我心想,很好,這次我來得及寫了,我終於來得及寫了,我寫了,我有寄出,很好,非常好。我像是中邪一般,彷彿只要我寫了就能阻止命運、改寫傷害,我可以竄改那個來不及說的時空。

現在回首四年前,2022 年,我曾驕傲地寫下:「我支持逃避問題,且要逃就是要逃得夠遠,到你不會再碰到這問題為止。本來就不是每個問題都有辦法面對,人很多時候都是需要把痛苦藏起來,才能與日常共存。那些不願意去回覽的記憶,請逃避吧。」

現在我想再次回應當時的自己:那些以為早已拋棄、早已避開的碎片,無論逃向何方,只要那股流向終點的水質沒變,創傷終究會追上的。而我也發現,那封信件的完成方式,其實遠不只在信裡。它其實早就滲透進了我生命中的每一個決策,我選擇的關係,我願意承受的暴力,我應對情緒的姿態、我害怕情緒的姿態。創傷確實帶我到了這裡,無論是回到熟悉的暴力,回到那些無法善終的記憶,是如此巧妙地利用著我的恐懼與痛苦,去支配我會做的每一個選擇。

前陣子與朋友聊到降噪耳機,我突然發現創傷與哀悼本身也就像是一種降噪耳機,它更像是一種長期的、安靜的、低頻的再發生。大多時候妳以為它很安靜,聽不見它。直到把耳機拆下來的瞬間,妳才發現周遭的聲音變得如此鮮明、大聲、立體。我時常訝異,降噪耳機怎麼有辦法這麼安靜的吵雜呢。創傷也是,它安靜到像是背景音與底色,降噪耳機不挑聲音,它把外界全部濾掉。所以創傷這副耳機戴久了,隔絕的不只是那段記憶,還有外面的聲音、顏色,所有感受都得隔著這層膜去觸碰。而創傷被激活就像是被強行摘除了耳機,那一瞬間,所有壓抑的痛苦、遺憾、罪惡感與恐懼排山倒海而來,我的全世界都在嘶吼、咆哮,整個世界變得異常尖銳且震耳欲聾。直到我的記憶不再能承載他們。我只能把一切帶回文字裡,交給文字幫我保管那些我曾不敢直視、也無法告別的人與地方。

我想人其實不是突然走回創傷的。人是以為自己正在相反的路上,逃離原生家庭、逃離過往一些自己不願回頭的、不願面對的自己。但走著走著,往四周一看,才發現自己又站回了原本的地方。

回到了這個地方,我依然在醫院的電梯與走廊間行雲流水,台北的許多間醫院的動線我都如此的熟悉。這裡的空氣依舊是那股消毒水味,推車的滾輪聲偶爾掠過。那種嘶吼與喘息卻終於安靜了下來,或許是我真的什麼也都想不起來了,那份無力再與記憶反抗的姿態,連帶我對「想起」的執著,一起被這偏白的燈光濾得透明。

轉頭一看,我還看見那個九歲的自己站在電話筒前,手裡還攥著許多五塊、ㄧ塊的硬幣,在那個年代裡,那還可以講好幾分鐘的電話。我走過去跟她說了說話:「妳辛苦了,在原地等了這麼久。」我誠實地對她說,這裡不會有人回來了,硬幣已經無處投遞,對面不會有接起的聲音喔。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來接妳的,我知道妳在等我。但我好像也真的到了一個,無法再背負著妳前行的人生階段。我有多想接上妳,請相信我,我是多麼渴望能接上妳。但我真的好疲憊,對不起。我好像必須把妳放下來。而我也誠摯的希望,妳也不要再等我了。因為唯有妳不再期待我回到那個受難的時空,陪妳痛苦與贖罪,我才得以真正向前走。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掙扎,我們只是靜靜地看著投幣口。等待著下一個畫面,也或是,等待我們被這份哀悼所承接。

我抱了抱她。

最後,我站起了身,從她手中接手了聽筒,幫她將聽筒掛回了架上,結束了與電話那頭漫長的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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