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蜻蜓 - 為誰辛苦為誰亡

Wu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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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輪上有很多不同種族的人,乘客多為英國人,而船員則大多是印度人,南非人,肯雅人,印尼人,菲律賓人等。跟他們相處久了令我想起Joseph Conrad 的一系列海洋小說 - 《The Nigger of the 'Narcissus'》(1897) 。


故事講述商船Narcissus號由孟買(Bombay)裝載貨物,準備經好望角(Cape Town) 返回英國倫敦的一段航程,其中一個黑人水手名James Wait,他一上船就染上像肺癆的重病,然而他一直不肯承認自己有病。而他的存在於船員之間成了死亡的象徵,有些船員對他感到恐懼及敬畏,有的又對他過份同情,縱容他不用工作,導致船上紀律十分鬆懈。另一個船員名Donkin,他𤔡人好食懶飛,詭計多端,常常鼓吹船員反抗上司,分化船員和船員之間的和諧。船長Allistoun處事冷靜,在一埸暴風雨中以堅定的領導能力,穩定軍心,令船隻安然渡過風暴。最後James Wait 在到達倫敦前死亡,同伴為他進行海葬。他的死亡反而令全船人回歸團結及秩序。此也是作者想帶出人對死亡的恐懼,而恐懼怎樣扭曲人的群體心理。


跟郵輪的船員聊天時,原來Joseph Conrad的故事是真的,大約幾個月前有船員就在船上死亡。大家沒有時間哀悼或傷心。上司按程序處理屍體,通知陸地上的總公司,再由總公司處理員工身後事。船上的管理層要即時重新分配工作,把身故員工的本來職責分派給其他船員。


任何一艘船,商船,油船,遊輪,河輪或軍船等,每日也有很多事情發生,有時海浪太大,海水湧入船艙。乘客並不知道,一旦海水湧入,首當其衝一定是船員的船艙,因為船員通常居住在Basement底層以下的那三層,假如分派往底層的船頭居住的話,船的機器摩打就正在前方,作息時會受到隆隆巨響的影響。


我的房間設有管家服務(butler service),不過我甚少需要管家,我不需要他替我添生果,又不需要他為我換室內的鮮花,花朵謝了我乾脆叫他不要再添新的,他沒有什麼可做,就每天來打個招呼,聊天一下。有日,他的褲管濕了一半,匆匆在走廊行走被我碰著,原來他的船員房艙入水,置在床底的行李在水中漂浮,自己得拿吸水機把海水吸走。他說:「無論多昂貴的船也有類似問題,只是乘客不知道,the show must go on,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不要看少管家,印度籍的他航海四十年,把一對兒女供養到英國唸至大學畢業,在印度供滿兩套物業,打算做多兩個合約就退休。他喜歡跟我談政治,有回跟我說印度政冶,政府怎樣以宗教去欺壓及「管冶」人民等。有回說起船上的生活,他以Joseph Conrad 的名句「Another day, another dollar」 作結,即是指又一天,又一元,船上工作就是為了錢財。


一個人生活的話,洗費可以很簡單,但凡人為錢而勞動/工作,尤其遠離家人孤單飄洋,大都是為了家人,為父母,為妻兒,為將來。


餐廳有個head waiter,年紀接近六十,行船三十年,在孟買一早已把物業供完。兒子有天跟他說在印度大學畢業沒有前途。他隨即把已供滿的物業加按,送兒子去加拿大唸大學。兒子也很懂事,有次遊輪到達加拿大溫哥華並會停留過夜,兒子恐怕鐵路延誤,提早一日乘塔火車出發,中途轉車三次,到達溫哥華後為了慳錢,由火車站騎單車去遊輪碼頭,到達遊輪碼頭時,郵船也未到達,兒子為了慳錢沒有入住任何旅館,他在碼頭的長椅睡一晚,一早看到head waiter 工作的遊輪到站,趕忙去公廁簡單疏洗,他們兩父子,為了慳機票錢,一年才見一次,而年邁的爸爸為了見兒子,怎辛苦也著公司安排他行世界遊輪路線,好讓他見見愛兒。郵船的管理層也很好,他們安排兒子上船睡一夜,吃晚餐,安排head waiter 全日休假,好讓他一聚天倫。


我看著兩鬢斑白的head waiter,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拼了自己的命為兒女。我的待應Mark是名菲律賓籍開朗男人,樂天的他辛勞工作,連續工作九個月才能回菲律賓一次,在家鄉休息兩個月,等待下一個合約再上船。在那等待的兩個月是沒有薪金的,所以平時要把九個月的薪金妥善地攤開作十一個月的洗費。


船公司的薪金在行內並不算高,不過以美元支付,菲律賓的幣值又偏低,所以拋洋過海九個月,人工以外也賺了兑換率。Mark幽幽地告訴我,錢賺到了不過錯過了女兒的成長,妻子在他行船期間在家寂寞難耐,紅杏出牆,他們最後離婚,女兒由妻子代照顧,不過經濟上則由他負全責。他說:「船上的工作是極度消耗體能,因為除了做待應的工作外,待應們也會被安排在乘客登船日幫忙運送行李,或運送由陸地送上來的食材,水,酒,生菓等。我看看餐桌上的所有,一切也是由他人勞力換取回來,當然也來自cruise fare (船費),沒有員工就沒有服務,沒有乘客的遊費就沒有遊輪公司,一切也是一種生態飲食鏈。


每個旅程總會有幾晚是gala night,乘客要穿black tie 出席晚餐,而總有一晚的晚餐是向廚師及膳食部門致敬,即是侍應們會在晚餐中途放下手上工作,然後集體伴隨音樂跳舞,他們會繞著餐廳輕快地以舞步行走一圈,然後廚師們又會由行政總廚帶領出來跟大家揮手,客人也會在座位揮動自己的餐巾回應。 我是一個內向的人來的,個人超級不喜歡這種活動,又要穿black tie,又要裝熱情,煩死! 不過那些英國人特別喜歡,有些更以肉酸ball gown 出席,自以為美,其實好俗套。不過,我都慣了英國人,他們永遠單純及活在自己的世界。


媽媽和我也是同一類人,她看見侍應們又要跳舞又要工作,假如性格不樂天,不樂在其中,船上的工作真的會令人發瘋的。媽媽說:「如果我做呢份工就慘了, 我都不是此性格的人。」 再過一會,媽媽又說:「算啦,如果我做,我一定係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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