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之後 第四章 第一節:父子的沈默與回響

亹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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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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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你常常坐在書房裡。」子涵繼續說,「燈沒有開。我叫你幾次,你才會聽到。」「嗯,我只是突然想起舊時的畫面。」

寒原市的冬夜,總是比聲音更早降臨。當林澤辰關掉黑膠唱機,唱針離開唱片的瞬間,房間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條細線;暖氣系統仍在運作,發出低而持續的嗡鳴,穩定得近乎機械,像某種無法停止的背景意識,把整個空間維持在一種不需要被回應的狀態之中。

他站在廚房水槽前,將兩副餐具浸入溫水。水流滑過指間時,他沒有立即移開手,只是讓那種溫度停留了一會,像是在確認某種仍然存在的感覺;客廳另一側,林子涵坐在長桌旁,正整理明天的橄欖球裝備,護肩、護齒、球鞋,一樣一樣排列整齊。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也更準確,像是在學習如何讓某些東西維持在可控制的範圍之內。

「爸。」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產生了輕微的偏移。

林澤辰關掉水龍頭。水聲停止之後,安靜突然變得具體起來,像一種可以被感知的質地;他拿起毛巾將手擦乾,動作不急不緩,然後才應了一聲:「嗯?」

子涵看著窗外遠處幾盞分散的燈光,那些光彼此之間的距離很遠,遠得不像是為了彼此而存在。「你不覺得這裡很安靜嗎?」

「寒原市一直都是這樣。」他的回答很平直,像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子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種難以準確描述的差異。「以前也安靜,」他說,聲音仍然不高,「但以前的安靜,不一樣。」

空氣像被輕輕壓住了一瞬。

林澤辰沒有動,只是問:「怎麼說?」

子涵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從記憶裡撈出一個已經開始變形的感覺。「以前的安靜,好像比較重。」他停了一下,才慢慢補上一句,「好像家裡的空氣變成水。」

那句話落下來時並沒有聲音,但林澤辰仍然感覺到某種壓力,像是被誰從外部指出了一段他早已習慣的時間。他的視線落在桌面的一點上,沒有反駁,也沒有確認;他其實記得那段時間的質地——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緩慢的失去重量。每一件事情都仍然存在,但它們與他的關係開始鬆動,像是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地脫離,不需要任何外力。

「那時候你常常坐在書房裡,」子涵繼續說,「燈沒有開。我叫你幾次,你才會聽到。」

林澤辰沒有回應。

「現在不一樣了。」子涵忽然說。

他抬起頭。

子涵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並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種確認過後的結論。「現在的安靜,比較輕,」他說,一邊把最後一件裝備收進袋裡,「至少,不會讓人喘不過氣。」

房門關上的聲音很小,但那聲音之後,整個空間的比例像被重新調整過一樣,某些原本不顯眼的空白忽然變得明顯。林澤辰站了一會,然後走回客廳坐下;手機仍然在桌上,螢幕亮著,那行訊息沒有改變——

「嗯,我只是突然想起舊時的畫面。」

他沒有再讀一遍,只是看著那行字存在,像是在觀察某種尚未被定義的東西。剛才子涵說話的時候,他隱約感覺到一種輕微的錯位,就像有人從遠處指出了一個他長久維持的姿勢,而他直到那一刻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一直停在那裡,沒有真正移動過。

寒原市很安靜。這種安靜沒有要求,也沒有回應,它允許事情停留在原來的位置,不向前,也不後退,甚至讓人誤以為這樣的停滯本身,就是一種恢復。

但某些時候——例如此刻,看著這行訊息時——他仍然會感覺到另一個城市的存在。那不是具體的街道,也不是具體的人,而是一種尚未完全關閉的方向,一種仍然保留開口的可能性。

他沒有動手機,也沒有將它翻過去。

他只是讓它停在那裡。

像一扇沒有關上的門。

暖氣仍然運作著,規律而穩定,沒有變化;而就在這種過於穩定的狀態之中,他忽然意識到一件很小、卻無法忽視的事——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離開過這個房間。

不是身體。

是注意力。

窗外的風掠過玻璃,沒有留下痕跡。

房間裡,一切維持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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亹溪「亹亹,勉也。」我堅信學無止境,創作之路永不休止。 ​筆下連載:有纏綿悱惻的愛情、俠義精神的武俠,及發人深省的歷史短篇。另著有反思教育的批判專書,與闡述放下智慧的人生哲學。 ​以勤勉之心,寫盡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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