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每個人都擁有一位詩人
里爾克這樣說:
「我坐著,讀一位詩人。大廳里人很多,卻感覺不到。他們都在書里。有時他們在書頁間移動,就像睡著的人在兩個夢之間輾轉。在閱讀的人之中多好啊。他們為什么不永遠這樣?你可以走向其中一個人,輕輕碰碰他:他什么也感覺不到。如果你起身時撞到鄰桌,向他道歉,他就對著聽到聲音的那邊點點頭,他的臉轉向你,卻不看你,他的頭發就像睡夢者的頭發。這多么舒服。我坐著,有一位詩人。這是怎樣的命運。現在大廳里可能有300個人在讀書;但不可能每個人都擁有一位詩人。?(上帝知道他們擁有什么。?)沒有300位詩人。只消看一看,這是怎樣的命運,我,或許是這些閱讀者中最窮的,一個外國人:我擁有一個詩人。」(《布里格手記》)
我也坐著,但沒有讀什么。
但我喜歡詩人。
只是,每一個被我喜歡的詩人,都離我很遠。這不是距離,而是時間。我穿越了時間,是因為有了一艘文字打造的小船。我沒法聽見詩人獨有的口音,也無法真正感受到他吟誦自己詩句時的一種狂熱激情。我只是隔著很多年,在一個瀟瀟雨歇的日子,忽然想到了只言片語。
于是我明確了這一點,我喜歡詩人。
夢和夢之間,總是因為有所共鳴,才能夠開始接觸。但并非是有了糾纏,便有了什么輾轉。所以無需有什么記住,即使我輕輕碰的,還是狠狠撞的,都只需要一次點頭示意,然后便是命運自己的事兒。
每個人都在讀書的地方,人們常常叫它圖書館。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會擁有一位詩人,也不是每個詩人,都應該成為我們記憶中的一道閃光。
事實上,我贊嘆圖書館的存在。我一直認為,一座城市,如果不能擁有很多圖書館,不能讓所有想讀書的人,很容易就可以讀到,那這座城市是不適合人們久居的。
但我不會認為,一個不愛讀詩的地方,便失去了吸引力。
如果我負責一個島嶼的簽證,我會給每個人通過,只要他們還喜歡讀書。
大部分時間,讀書并不是一件討喜的事,而更讓人覺得難過的,還是有些人,竟然還覺得讀書便高人一等。我一直認為,讀書的人,會比不讀書的人,更原因隱藏在屋檐的陰影下。一方面為了眼睛,一方面為了自由。讀書不是一種炫耀,夸人家讀書讀得多,似乎是一枚勛章,但就像所有勛章那樣,帶來的不是榮耀,而是利益。如果沒有利益背書,一枚勛章只是一塊破金屬,就算鑲嵌上了寶石,也只是讓收購的人,皺著眉頭說:不值錢。
我能理解一個很貧窮的人。
之于為什么,無需解釋,也不該解釋。
在一個臺風天,能做的,并且是幸福的,便只剩下坐在玻璃窗後,無所事事,感到快樂。如果還能安心讀上一個小時的書,那就算是完滿。我為此心生喜悅,也充滿感恩之情。這并非什么宗教情緒,更不是被強迫的表演。我只是覺得,人生的幾個夏日雨天,能夠這樣安靜,這樣無所事事,讓人難得的有一種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