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特別的孤寂也特別的脆弱

丙午年將要來臨時的那一個禮拜，心裡面特別興奮，想著終於可以擺脫去年太多出乎意料之外的運勢，即將迎來命理老師說對我生肖相對好運的一年。於是一邊大掃除一邊想著過年的行程，還想著要跟村中大廟的神明說一些感謝的話，想感謝祂的庇護，讓我在去年面對意外時的驚慌，都有貴人及時幫助；再想請村莊的神明今年也請保佑我們一家人平安健康和新年小目標能達成之類的話。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在老天爺的掌握之中，一切都是最好的決定。小年夜那天，按往常慣例，老爸會先把買來和送來的春聯和五福紙拿去祠堂貼好，再回來貼我們自己家。而那天午後風大陽光大，就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也是我最後一次大掃除，把二樓廁所給清掃完畢，再重新整理完亂了一整年的書桌後，就去外頭幫我爸貼春聯和五福紙。

每到冬末初春時節，外頭那段和隔壁大伯家牆壁緊連，且通往馬路的廊下的風都會特別大，一陣風吹來像在颳颱風似的，常常會把貼在窗戶上、門邊上的五福紙給吹掉。隔壁大伯家的也是如此，所以這幾年，我們為了與強風對抗，不讓五福紙被風吹下來，就會剪一小段一小段的泡棉膠，貼在五福紙後面，這樣比雙面膠牢固許多，上面的福祿壽喜的四位神仙們就不會被風吹走了。

當時在幫老爸剪泡棉膠時，他有點小感冒，且一向不愛在家戴口罩，還對著我當面咳嗽不摀嘴巴的，當時我還唸了他一頓，沒想到，在一陣又一陣的強風吹來下，又加上連續七日大掃除的勞累，在傍晚時分，喉嚨感覺怪怪癢癢的，像是感冒的前兆，於是趕緊多喝溫開水和吃喉糖。

這樣的前兆，按照往例來說，隔一天睡醒喉嚨情況可能會加重的話，那就有可能會變成重感冒；那如果隔一天睡醒情況好很多的話，就只是輕微，多喝開水多休息就自行痊癒了。

除夕一大早醒來，就發現喉嚨卡卡癢癢的，說不出話來，但身體沒有發痛發熱的那種四肢無力感，想說應該不用特別去診所看醫生，家裡還有喉糖和川貝枇杷膏可以拿來緩解喉嚨的不適感。果然喝了幾包，稍微可以開口說話了，這一整天能不說話就不想說話，幾乎都是用手語的方式跟家人溝通。午後，開始狂打噴嚏、流鼻水，鼻子癢得要命，只好戴起口罩免得傳染給家人。

除夕那晚的團圓飯按照慣例吃火鍋，吃完後，早早就上床睡覺，雖然平常就有早睡的習慣，但每年除夕都會堅持到子時才上床睡覺，就是為了替父母守歲，希望他們身體健康。

但今年過年卻感冒了，心裡想著，要是明天早上起床變嚴重的話，就去看醫生。那天九點多就躺在床上，想著：依照以前感冒的經驗來說，通常會往兩種發展來走，如果是被老爸傳染的感冒，我通常都會變很嚴重，因為家裡抵抗力最好的就是老爸，如果連抵抗力好的老爸都會感冒，那被傳染的我一定也會中標，可能會發燒也可能輕微感冒；另一種，就是不管被誰傳染的小感冒，不用看醫生靠著抵抗力就會自行痊癒。

當外頭熱鬧的鞭炮不停歇地歡樂時，我躺在黑暗又寂靜的房間裡，思緒像鼻水般在腦袋瓜裡不停滾動著，祈求不用看醫生的那種小感冒。由於躺著睡覺，鼻塞流鼻水又更嚴重了，喉嚨癢也一直在乾咳，一直處於睡不著的狀態，有種沉重的水氣壓在胸口和鼻腔上的窒息感，於是打開放在床邊的收音機，來舒緩一下沉悶的心情。

熱鬧的過年歌曲流淌在黑暗的房間裡，便喚起那遙遠的兒時記憶，大約九歲或十歲時，也剛好是在除夕夜晚，那時家中客廳好熱鬧，姑姑們一家人都南下來此；但那時我卻發高燒，老媽帶我離家不遠的隔壁村上的日式風格的老診所給老醫生看病，當時老醫生一家正邊看電視邊吃團圓飯。看完病的老醫生繼續回到診所後頭的餐桌上跟家人吃團圓飯，而媽媽坐在空無一人的候診區的木頭長椅上，我則躺在媽媽的大腿上，屁股上塞著老醫生開的解熱劑，然後聽著熱鬧的過年歌曲在安靜的診區等著解熱劑在我屁股上溶解掉。那間老診所在老醫生過世後，兒子接手重新裝潢的美輪美奐，但生意一直不太好，就這樣收起來了，現在看病都要騎著車離家好幾公里遠的隔壁鎮上看醫生。

那樣回憶過往也不知外頭時間是否到了子時了，只看見房門外流洩的燈已經漸漸轉暗，想必爸媽和弟弟回房睡覺了吧，收音機已經被雜音給覆蓋住，我重新調了一下頻道，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不舒服。

因為睡睡醒醒的，隔天七點就醒了，沒有明媚的陽光，只有陰陰沉沉的寒氣撲來，簡直跟我的心情一模一樣。爸媽準備好金香紙燭去村莊裡拜所有的土地公廟，往年我會跟著去；但今年身體實在是太不舒服了，梳洗完畢，連早餐也沒胃口吃，用耳溫槍量了一下體溫，果然發燒了，於是用手機查了一下過年有看診的診，熟悉的診所休年假，要等初五，有一間不熟悉的診所只看上午。

八點一到，就把自己包得緊緊的，騎著摩托車去隔壁鎮上看醫生，當人身體不舒服時，此刻覺得這路程好遙遠又寒冷，像從屏東騎到高雄般那樣遠。穿過好幾個紅綠燈和路口，從產業道路騎到大馬路上，終於來到隔壁鎮上，一大早很多連鎖商店都還沒營業，平常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好安靜，感覺這世界似乎正靜靜地、悄悄地迎接一個新世代的過渡期。

終於找到那家初一又看診的診所了，在一整排現代建築物下，它顯得特別老舊、沒存在感，難怪我每次騎經這條路上，從沒注意到這家老診所。於是把摩托車停在診所騎樓下，看那空蕩蕩的騎樓，感覺沒有很多人。

一進去，有股熟悉的懷舊風，一切裝潢像極了小時候常看的老診所，裡面沒有多少病人在候診。因為第一次來，寫了病例單掛完號後，坐在長木頭椅子上等候叫號，觀察了四周環境。在我前面的病患是一個戴口罩的又咳嗽的媽媽帶著一個戴口罩的小小孩，看起來兩個人都感冒了，所以我前面才會有兩個號碼一起叫；在我更前面一名穿著帽Ｔ看起來像國中生的青少年，戴著口罩正在領藥，然後就獨自走出診所了，外面也沒有任何驕車在等他，於是內心想著，或者他家住在附近，自己走過來看病。

隨後排在我後面的是一位剛走進來戴著口罩看起來像是外籍人士，掛完後，他在我旁邊靜靜地坐下。不久那名媽媽帶著孩子走出診間便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等候領藥。於是號碼就轉成我的九號，走進診間是一位老醫生，看起來和父親年紀差不多，問了我症狀之類的問題，也看了我喉嚨，對我的喉嚨和鼻子噴了藥和點了藥，我已經很久沒有喉嚨被噴藥了，印象中是小時候看醫生才會對我的喉嚨和鼻子噴藥，結果老醫生對我喉嚨噴藥時，我乾嘔了出來還流了眼淚，真的是為自己這樣的生理反應感到羞愧，但不舒服也是沒辦法的事。

醫生囑咐了一些不能吃的東西後，在櫃檯領完藥後就想趕緊騎摩托車回家吃藥好好休息那有氣無力的身軀。

回到家，家中很安靜，畢竟大年初一的爸媽都去村裡拜拜了，弟弟也跑去運動了。想著不能空腹吃藥，那吃一點放在電鍋保溫的鹹蘿蔔糕湯再吃藥好了。由於沒甚麼胃口，喝了一點湯和一小塊蘿蔔糕就有點反胃吃不下去了，總之肚子有點東西了，就趕緊把感冒藥吃下肚；但其中一顆白色的藥丸，剛含嘴裡就馬上溶解出超級苦的味道，差點又要反胃吐出來，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把藥吃完了，於是拖著疲累的身心就回房間休息。中午時稍微有胃口吃午餐，然後拜拜回來的老媽問我醫生看得如何，沒什麼力氣的我就大概艱困地用鼻音說了一下，老媽就開始在午餐時間展開她的碎碎念功夫，看著老爸悠閒地翹腳吃午餐，就問他說：「啊你感冒好了嗎？」老爸咳嗽了一下，說還沒，但精神飽滿地大口吃著午餐，老媽生氣地回：「叫你去看醫生不去看，拖那麼久還在咳嗽，你看你女兒，就是被你傳染，那麼嚴重，還發燒，她就奧少年阿婆身體，每次感冒都要死不活的。」接著看向我，對我說：「吃一點點也好，吃完趕緊去吃藥休息，妳吼，就是平常運動量不足，看妳運動都只有十幾分鐘而已，要滿三十分鐘啦。」說完又對著老爸劈頭式地碎念：「我看你是假感冒啦，別人感冒病懨懨的，你精神還很好欸。」

看著老媽在那邊對老爸機關槍式的碎念，覺得好笑又好氣。中午吃完藥後，就回房休息，順便用手機記錄了一下當天的小情緒，看著窗外陽光從陰霾中破雲而出、春光乍現，真是美好的走春天氣。但，這樣美好的春光，不知是要藥效開始發作還是精神恍惚，腦海昏昏沉沉地想著一些事情，原本排好初一早上拜拜，下午出門走春，然後初四去佛陀紀念館，因為感冒就打亂了，也許老天是想告訴我，讓身心靈都好好休息，過去的一年辛苦了，新的一年，縱使有目標、有想法，但步伐要放得更愜意更慵懶才是，把自己顧好才是王道。

但那九天下來，一直到二二八連假才感覺自己的電量終於有種從百分之十恢復到百分之五十了。將近快要兩個禮拜，一直處於身體疲弱、精神不繼、沒胃口的無力的病懨懨狀態，雖然感冒好了，藥也吃完了，一直處於沒胃口反胃的狀態、沒精神，整個人有氣無力的，然後生理期又提前幾天來報到，整個人氣虛體弱的只能坐在庭院的廊下發呆看花看貓和照太陽，因為連小小的散步都會覺得很疲累不適，這樣的狀態，很像我六年前的初春時剛開完刀的無力感。

看著那風和日麗的藍天裡，白雲自在地隨風變化翱翔，心裡突然感到特別脆弱、特別孤寂、特別沒安全感、特別恐慌，腦袋裡就會開始胡思亂想一些很負面的事情；這時候，特別想要找個人來靠來接住我的脆弱和安全感，但我心裡非常清楚，面對生命這樣的孤寂脆弱我只能堅強勇敢地在黑暗中獨自面對。

因病體突發的脆弱和恐慌感，不只發生一次。

從小就非常明白自己並不是個堅強勇敢又獨立的那種女強人，尤其是面對突發狀況和困難時，常常都得一個人手足無措的面對，小時候遇到困難第一個想到的是父母，但並不是每次他們都可以適時地伸出援手暖心的拉你一把，有時候你還是得獨自去解決去面對，尤其是生病這一塊。

每次身體上帶給我的苦痛時，都好希望自己擁有一個永不生病和痛苦的軀體，看著大家健康的活潑亂跳、精力充沛、創造成功的事業和美滿的家庭時，就祈求自己一定要趕快好起來，一定要好好照顧身體。因為知道身體上帶來的苦痛導致心靈虛脫，所以對日常生活起居、作息和飲食，就會稍微控制一點；但心靈的健康，是很難靠努力獨自一人去克服，就好像從小就在爾無我詐、勾心鬥角缺愛的環境裡長大，能學會的就只有努力讓自己往上爬，學會自我療癒。

但我心裡深處非常明白自己不喜歡這樣的競爭環境，以前總是會覺得吃苦當吃補用，要不然就用「天將降大人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來勉勵自己要撐下去，再委屈也要打碎牙齒往肚裡吞的那種傳統小媳婦心態。

不過，有時候想想，老天好像自有安排，要是現在的我有了家庭和孩子，依照我這樣動不動就體弱、電量一下就耗盡的狀態來看，搞不好夫家的人會說：娶到這樣體弱的媳婦，是有啥用處啊！然後大家在開心地過年就有一個人生病掃了大家的興致，這時就會覺得單身也許對我比較好，雖然我從小到大的幸福藍圖，就是擁有一個相知相惜的伴侶和可愛的孩子；但換個角度想想，要是我的另一半一天到晚身體不適、心靈內耗，身為高敏感的我就覺得好煩躁，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還要照顧另一半或者孩子，那樣憂心忡忡、匆匆忙忙擁有甜蜜負擔的日子，仔細想想就覺得好累好想逃。

要撐起一個家庭，除了金錢很重要外，還要有更多的體諒和包容，要在好幾億萬人海中，找到一個完全可以理解包容你那冰山下不為人知的陰影和黑暗面，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啊。

那快兩個禮拜的病懨懨，剛好碰上過年，如果是在平常日子生病也許內心不會特別惶恐不安，新的一年即將要展開的除夕夜，卻生了病，一病就快兩個禮拜才恢復原來的精氣神，也許是因為人生已經走了快三分之二了，離終點越來越近，問我會不會害怕死亡，說不會是騙人的；但我更害怕看著父母比我先離開這世界，那樣的場景我不願意想像、也不想它的到來。

但在那之前，趁著家人和自己都平安健康的狀態下，盡力完成自己心中的這些夢想，但也不要太過執著這些夢想；然後多做自己內心真正喜歡又開心的事情，不要太在意他人對於你在喜歡事情的那樣努力、認真卻沒有回報和成果的負面看法，只要自己心安理得盡力過就好了。

過年前，聽到雪力老師在訪問王思迅老師的影片，這影片我反覆看了很多次，因為很喜歡王老師的一些看法，像是提到小池子和魚的比喻，還有老師最後提到小畜掛的部分，讓我非常非常地有感觸，也剛好是我這六年來的狀態。王老師說：人生一定要有一個托底的東西，也就是你內心真正喜歡的事情，不求回報也甘願做的，因為再壞也沒有比這更壞的了，慢慢累積你喜歡做的事情，就會往上前進了。

願我能在身體健康時，繼續像蝸牛一樣慢慢地走，卻也慢慢地累積公里數、沿路收集美好的風景和人事物，雖然步伐緩慢，但沿途的風景讓我隨時停下來，與自己的內心對話，越來越了解自己。

＊寫於2026.02.24；完成於2026.03.09；修改於2026.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