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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Mayphy F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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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共舞》第十四章:無理取鬧

五月哲(Mayphy F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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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聽到這裡,立刻用小手抓了一下我的大腿。我低頭看他,只見他趁媽媽沒注意,偷偷朝我眨眼。​這個動作已經足夠清楚:他在提醒我,不要揭穿前幾天偷偷拿媽媽的手機打給我、還告訴我自己認識丁蔓的事。​我決定配合這個四歲的共犯。​「什麼同事?」我若無其事地問。​「丁蔓。」余家歡回答。​「哦,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那天晚上接到浩浩的電話時,我沒有追問,現在正好補上這段資訊。

此刻,我的辦公室門是緊閉的。我正試圖壓下因行政效率低落而累積的煩躁。

​問題出在跨系選修課程的審核流程上:人文學院的同事尚未取得哲學系的最終確認,就單方面向學生公布了課程大綱,導致選課系統出現程序上的錯誤。

​我拿起電話,撥給了丁蔓。

​「丁蔓,關於跨系選修課程的公告問題,你必須給我一個精確的解釋。」我的語氣相當尖銳。每當事情出了差錯,我便急著找出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彷彿只要找到錯誤的環節,就能讓整件事重新回到正軌。

​「余教授,請問是哪個部分需要解釋?」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哪個部分?難道你沒看到人文學院那邊發出的課程大綱嗎?裡面有多少地方沒有說清楚,你應該很清楚。你作為課程協調委員會的成員,為什麼沒有提前提醒他們?為什麼沒有阻止這件事?現在學生選錯了課,你知道後續會引發多少行政問題嗎?」

​我的聲音逐漸提高。事情出了差錯,而我一時找不到真正該負責的人,這讓我更加煩躁。

​「余教授,我理解你的擔憂。」丁蔓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這反而讓我更難平息怒氣。「但是,我們最好先把職責弄清楚。我的工作是審核哲學系內部提交的課程內容,確保學術內容沒有問題。至於人文學院最後發布的公告,我沒有事先審核的權限,也沒有權力要求對方停止發布。這是公告流程出了問題,不代表我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失職。」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情緒化。她只是把事情一項一項說清楚。

​我握著電話,忽然停了下來。

​她說得對。我把兩件不同的事情混為一談了:誰應該為錯誤負責,以及誰有權力阻止錯誤發生。

​我之所以打電話給她,不是因為她真的負有責任,而是因為她是我身邊少數能迅速理解問題、也敢直接指出我錯誤的人。我下意識地期待她能像我一樣,提前發現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甚至忘了她並沒有權力介入所有事情。

​「……哦。」

​我只應了一聲,便掛斷電話。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直接聯絡真正負責公告流程的行政部門。事情應該由有權處理的人解決,而不是由我找一個方便的人發洩。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獻,心裡卻升起一絲難以形容的複雜感。

​自從丁蔓回到母校任教後,每當我遇到令人焦慮的事情,總會本能地想到她,然後撥她的電話。很多時候,我明明知道問題不在她身上,卻還是把自己的不滿丟給她。說得直接一點,那確實是無理取鬧。

​而她每次都能冷靜地反駁我,不像其他同事那樣,可能因為顧慮我的脾氣或職位而選擇沉默。這種思維上的交鋒,反而能讓我迅速看清自己的錯誤。

​她不會因為我聲音大,就認為我比較有道理;也不會因為我擅長哲學,就假設我的判斷永遠正確。

​這讓我惱火,卻也讓我逐漸習慣向她尋求另一種思考角度。她的清晰,總能在我被情緒影響判斷時,把我拉回來。

​這種感覺令人不快,卻又難以割捨。

​這天晚上,余家歡照常帶著浩浩來我家。她來的目的很明確:一是替我處理那些我懶得花時間處理的家庭雜務,例如水電單據和社區通知;二是順便帶些食物過來,填補我那長期存貨不足的冰箱。

​他們進門時,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專注於一段哲學史的論證。

​浩浩一進來,便朝我跑了過來:「舅舅!很久不見了!」

​我停下思緒,看了看他:「好像才一個月不見吧。你長高了一點。」我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觀察。

​他卻立刻期待地問:「你再看看我還有什麼不一樣?」

​我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比較開心了。」

​他聽後用力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余家歡放下購物袋,說:「他最近在幼兒班交到朋友了。」

​我有些意外:「哦?你不是一直嫌那些同學的話題很無聊嗎?」

​她笑了起來:「他說是受了姨姨的影響,就是你那個同事。」

​浩浩聽到這裡,立刻用小手抓了一下我的大腿。我低頭看他,只見他趁媽媽沒注意,偷偷朝我眨眼。

​這個動作已經足夠清楚:他在提醒我,不要揭穿前幾天偷偷拿媽媽的手機打給我、還告訴我自己認識丁蔓的事。

​我決定配合這個四歲的共犯。

​「什麼同事?」我若無其事地問。

​「丁蔓。」余家歡回答。

​「哦,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那天晚上接到浩浩的電話時,我沒有追問,現在正好補上這段資訊。

​余家歡簡單說明了他們相識的經過:一次偶然的相遇,以及丁蔓如何耐心地聽浩浩說話,回答他那些在大人眼裡可能有些奇怪的問題。

​她說完便拿起手袋:「對了,我剛才上來,忘了幫你交管理費。我現在下去交。」

​我有些困惑:「你不帶浩浩一起去?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不怕我用邏輯荼毒他?」

​她笑了笑:「不怕,人家丁蔓開導過他之後,他現在懂事多了。」

​我對她這個判斷感到不解。

​「為什麼現在去交?等會兒要走的時候順便交,不是更省事嗎?」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的時間安排原則,只是簡單地說:「我怕忘記了,現在想到就先做唄。」說完,她便開門離開。

​客廳裡只剩下浩浩和我。

​過去,余家歡總會對我和浩浩單獨相處這件事有所顧慮。她擔心我的嚴苛思維會影響孩子,讓他也變得孤僻,難以融入同齡人的世界。然而現在,她似乎放心了不少,而她給出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丁蔓的出現。

​丁蔓究竟做了什麼?她不過是和浩浩相處了一次,並沒有刻意教導他什麼,卻讓他開始嘗試與其他孩子交朋友,也讓余家歡對我的顧慮有所鬆動。

​我不能確定這些改變有多少來自丁蔓,但她顯然讓浩浩看見了另一種與人相處的方式。

​我問浩浩:「姨姨做了什麼,讓你願意跟那些以前覺得無聊的同學交朋友?」

​浩浩的回答相當直接:「因為我如果都不改變,媽媽可能就不讓我去找姨姨了。就像她不讓我常常跟舅舅聊天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我覺得媽媽不喜歡那些會回答我奇怪問題的人。」

​這個觀察未必完全準確,但以他的年紀,能從媽媽的反應中得出這樣的結論,也不算奇怪。

​我反問:「可是,那天媽媽也看見姨姨跟你說話。她怎麼不怕姨姨像舅舅一樣,教你那些奇怪的東西?」我故意用了浩浩母親曾表達過的擔憂。

​浩浩露出一副「舅舅怎麼連這個都不懂」的表情:「因為我有交朋友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意識到,他開始交朋友,未必是因為突然覺得同學變得有趣,而是他發現自己可以換一種方式與人相處。

​我問:「這樣改變自己,跟那些原本覺得無聊的人交朋友,不會覺得委屈嗎?」

​浩浩搖了搖頭:「他們是有點無聊,可是他們又不壞。」他想了一下,又說:「而且姨姨跟舅舅一樣聰明,可以回答我很多問題,可是她也會跟媽媽聊天。所以我覺得,我也可以跟別人玩,不一定只跟會回答我問題的人交朋友。」

​這個結論讓我有些意外。我立刻抓住其中一個值得追問的地方。

​「哦?那照你的意思,姨姨不應該跟你媽媽當朋友?」

​浩浩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我:「舅舅喜歡跟媽媽討論奇怪的問題嗎?」

​「你媽根本不會問那些問題,甚至不會想那些問題,更別說跟我討論了。」我直接回答。

​浩浩點點頭:「對啊,可是姨姨還是跟她做朋友。媽媽跟姨姨說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姨姨還是會笑。」

​這句話讓我停了下來。

​丁蔓並不是不能進行深入的思考,也不是因為沒有更有趣的話題,才選擇和余家歡聊日常瑣事。她只是沒有要求每一段對話都必須符合自己的興趣。

​她可以和我討論哲學,也可以聽一個四歲的孩子提出奇怪的問題;可以在學術工作上要求精確,也可以和朋友聊一些不需要得出結論的生活小事。

​她不需要對方完全理解自己,也能與對方相處。

​而我,顯然做不到這一點。

​我習慣尋找能理解自己思考方式的人。如果找不到,我便傾向於獨處。但丁蔓似乎有另一種選擇。她不必放棄自己的想法,也不必要求別人和自己想得一樣。她可以保留自己的界線,同時容許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進入她的生活。

​浩浩最後那句話,像一個簡單卻清楚的註腳,讓我看見丁蔓與我截然不同的地方。

​她不是不能容忍普通的閒聊。她只是懂得,不是每一段關係都需要深入思考,也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和自己討論哲學。

​而我,似乎一直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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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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