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种族歧视 | 先成为一个身份，再成为一个人

从亚洲来到澳洲生活以后，racism 变成了一个我经常听到的词。很长一段时间里，虽然我是被默认的种族歧视讨论里的”目标群体”（因为我的肤色和背景）但我始终很难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起来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我的骄傲让我抗拒把自己放在一个弱者或受害者的位置。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因为歧视而受伤和其带来的羞辱感。我也抗拒那伴随而来的压力，成为一件我必须时刻意识到、并不断去抗争的事情。

另一个原因，生长在中国，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和身边的人都生活在相似的文化环境里。我的大脑并不是用”种族”来理解人与人的关系。我习惯把人看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也习惯自己被当成一个个体，而不是被放在族群里。

我没有体验过需要每一天站在另一个更主流、更有话语权的群体面前，被他们审视、评判，然后努力获得他们的接纳。

这种失去主动权、需要争取认可的感觉，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与我的自尊心和过去理解世界的方式相违背。

来到澳洲后的前几年，我依然延续着这种与人相处的方式，通过自己的个性与别人建立连接。

中国背景当然是我的一部分，它影响我的长相、口音、成长经历、喜欢的流行文化、吃的东西和沟通方式。但是作为一个人，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幽默感、价值观、好奇心、表达方式，远远比文化背景更重要。

尤其在澳洲这样多种族的地方，我其实对很多人的文化背景也并不了解。我很少期待一个人代表自己的文化，如果我真的好奇那个文化，我会通过旅行，阅读或文艺作品。

人与人的相遇，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感受对方的能量，想象我们有没有可能建立 connection。

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是住在悉尼内西区酷儿社群里几乎绕不开的话题。在我的生活圈子里，种族歧视不断被提起。

一开始，我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和很多在澳洲长大的亚裔（ABC）区分开。他们成长于澳洲这个白人主导的社会，很多人经历过被区别对待，或是别人对自己文化的贬低和刻板印象。不仅澳洲，很多曾经受到殖民统治影响的社会，都留下了类似的文化心理：殖民体系会强化西方文化和制度更优越的叙事，让一部分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化，把获得西方社会的认可视为一种成功。

相比之下，我在自己的文化里拥有安全感。我没有在一个不断告诉我"你的文化比较差"的环境里长大。

所以当我面对很多白人为主的环境时，我一般对自己的文化背景感到坦然，遇到误解也不会特别在意。当然我更希望别人记住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把我当成又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国人。

这是我 navigate 澳洲种族歧视至今的方式。即使它影响到了我，我也会刻意绕开。我努力不让这个澳洲社会里的巨大问题和系统缺陷改变我理解人与人关系的方式，我尽可能把注意力放在具体的人身上。

真正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些问题的，是工作。我依然努力把别人当成一个个体，但我已经不再只作为一个个体被看待。

在私人生活里，我有选择。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朋友，可以离开让我不舒服的人。我依然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但同事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自己的朋友圈相距甚远。公司大部分人有着相似的人生路径：稳定地读书工作，建立职业身份。在这个社会系统里成长，也在这个系统里获得认同。

广告公司的媒体工作，不只是他们的职业，也是他们 identity 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作和私人生活之间形成了一套自洽的文化。

他们谈论周末去的餐厅、讨论电视节目和各种流行文化。他们天然拥有大量共同经验。

而我没有。如果英语是我的母语，我熟悉同样的文化环境，也许我也能像在国内职场一样，更自然地掩盖自己的格格不入。

但现实是，我经常听不懂他们聊天，因为那些话题本来就建立在另一套成长经验之上。很多时候，我只能沉默。这种沉默，慢慢变成了一种透明。

这种边缘感其实混杂着很多层东西。除了语言能力和文化背景带来的距离，其中也包含了一种被种族化（racialisation）的经验。

这不是一个平等的，相互好奇的过程，更多的时候是整个环境默认他们的生活方式、语言和文化经验就是 norm。

这种不平等，伤害了我的自信，压抑了我不假思索的表达自己。我会去思考哪些东西他们能够理解，哪些东西会被误解。我开始隐藏一些自己，放大另一些自己好让自己更容易被接受。

我被迫进入一个不断适应和融入的过程。

racism不再是一个政治概念，它成为影响我如何表达自己、如何进入一个空间、如何理解自己的日常经验。

我也开始承认，我确实生活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社会系统里了。它已经在我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先定义我了我，而我要很努力才能成为我自己。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置身事外的课题，现在它也成了我的。而我一直刻意绕开的 fight，最终还是变成了我不得不面对的 fight。